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180)

  秦斯礼低头,轻笑一声,伸出手,在黑暗中,轻拍徐圭言背脊,确认她并无大碍。

  这时,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转眼,一个身影披着斗篷走了进来,身后几名随从匆匆止步——正是李起年。

  “徐长史,你——”李起年话未出口,视线便与站在徐圭言身侧的秦斯礼撞了个正着。

  他微微一怔,随即行了一礼,语气含三分礼貌、七分冷意:“秦大人也在。”

  秦斯礼抬眼,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倒也还了个不卑不亢的礼,神情不甚在意:“拜见晋王,您来得还挺快。”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这样私下的场合相见,奇怪的是,两人言语间像剑刃轻触,带着隐隐火药味。

  李起年的目光落在秦斯礼搭在徐圭言手臂上的那只手,再移开时眼神里已有几分阴冷。

  他沉着脸,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提醒:“秦大人,既然徐长史并无大碍,您是不是该回避一下?此地毕竟是县衙临宅,您……身份特殊。”

  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点明秦斯礼身为京官、圣上亲信,不该久留民间处理地方事务,又意有所指,含着对他与徐圭言关系的警觉。

  秦斯礼听懂了,也不恼。他看着李起年,忽然轻笑出声,笑得有些无所谓,他有话想说,想问问李起年知不知道——最近他们可都睡在一张床上。

  但徐圭言站在两人中间,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秦斯礼将手从徐圭言肩上收回,自觉地后退半步,道:“徐长史既无大碍,我也该回去了。免得晋王您忧心我坏了朝廷规矩。”

  李起年嘴角微动,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可秦斯礼本来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往外走去,可几步后,他脚步一顿,转身看向李起年,“对了,徐长史对有些药物要过敏,您可要注意着点儿。”

  徐圭言听到后翻了一个白眼。

  秦斯礼站在原地

  李起年盯着徐圭言的脸,忽然低声问:“你过敏吗?”

  徐圭言没反应过来:“嗯?”

  李起年轻轻咬了下牙,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过敏的事?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对什么过敏你都清清楚楚,你对什么过敏我竟然一点都不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里面还藏着被忽略的委屈,像是多年习惯被她照顾,却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走进她的生活。

  但主要这话是说给秦斯礼的听的。

  做戏做全套,李起年笑了笑,语气却苦涩得很:“这也太不公平了吧。”说着,他转身就要往里屋走,似乎想找药,又似乎只是想逃避这难堪的一刻。

  “晋王,”秦斯礼开口叫住了他,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寒意。

  李起年站住了脚,回头看着他,神情未变。

  徐圭言对他们两个人的无理取闹不感兴趣,转身回了里屋。

  秦斯礼慢慢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不轻不重:“晋王您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不知有无合适的人选?”

  他看了徐圭言一眼,又似笑非笑地说:“这事,经过徐长史的同意了吗?”

  李起年的眸色沉了沉,眼神倏然一冷。他站定,盯着秦斯礼,缓缓道:“我事事都听她的,她让我与谁成亲,我便与谁成亲。”

  他说得坦然,近乎挑衅:“倒是秦大人你,如今这样明目张胆地出现在长史府上,不怕我姑姑生气?她就一点意见也没有?”

  此话一出,空气骤然凝固,几不可察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秦斯礼的表情变了。他那惯常带笑的眼睛忽然沉了下去,像湖水忽然泛起了漩涡。

  没有立刻反驳,他也没有笑,而是低下头,将拇指摩挲过掌心的玉扳指,良久,才轻声说:“她没资格。”

  他说得极轻,李起年却听得清清楚楚。

  李起年冷笑一声:“秦斯礼……”

  秦斯礼抬头看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烦躁。沉默片刻,他退后一步,转身整了整披风,道:“是我唐突*了。”

  话音一落,他抬脚就走。

  李起年望着门口,久久没有回头,眼神隐隐有些复杂。

  魏叔佑被暂时关押在县衙偏厅,铁锁枷身,却不挣扎,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他低头坐着,眼神里透着倦意,也有一丝释然。

  偏厅外,李起年和徐圭言站在一侧,雨后的风透过回廊吹来,空气里还夹着湿润的咸气。

  “他其实做了不少好事。”李起年开口,声音低缓,却带着一股执着,“你也看得出来,那宅子是侄子欠下的银钱抵债给他的,不是什么横征暴敛得来的产物。”

  徐圭言手中拿着一叠账目,垂眸翻看,神色淡淡,“你看过这些了吗?”

  她将一页递过去,指尖按着上面的名字和数字,“贪污的钱,从哪里来、流向哪里,一目了然。这些钱里,有的本该是赈灾银,有的本该是给渔民修堤坝的,全都不见了。而你看,这些出钱、收钱的人——哪一个不是和魏叔佑关系密切?”

  李起年接过账本看了几眼,眉头微皱,“那更应该抓的是这些人。”

  “他们当然也逃不掉。”徐圭言轻轻一笑,目光却冷了下来,“但若只拿下那些人,魏县令这位父母官却安然无恙,你觉得百姓怎么看?”

  她声音不高,却句句带力,“他们只会觉得,魏县令庇护了那些贪污的下属,他们犯事,他自己脱身。这笔账算得清吗?”

  李起年缓缓皱起了眉:“可你也说了,他不是直接涉案,甚至为百姓做过不少事。他治下这几年,确实少了很多刁民讼案,地方清净了不少。”

  徐圭言将账目一页页叠好,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无法动摇的坚定:“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处理干净。这一摊子案子,我不想留下任何疑点,不想给上头、给百姓、给朝廷一丝猜疑的机会。”

  她看向李起年,目光平静得像湖面,“我要处理得干干净净。”

  李起年抿了抿唇,忽然低声道:“你这样做,好处是什么?”

  徐圭言看着他,眼里没闪躲,也没怒意,反而有几分讽意一笑:“我只要结果正义。”

  李起年低头想了想,语气却越发认真起来:“我不是反对你处理魏叔佑,我只是觉得,若我们要讲的是‘公平’,那就得谁犯错谁受罚。贪污的下属该抓就抓,魏叔佑若有证据指向他,就也该抓。但不是因为‘百姓怎么看’,不是因为‘我想干净’,更不是因为‘仕途节点’。你不能拿公道做工具。”

  他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也变得更重:“若我们真要做得比别人干净,那就别走捷径。”

  徐圭言却笑了,眼神柔了些,但笑意却带着冷意,“你啊,还是太年轻了。”

  她指了指魏叔佑被关押的方向,缓声说道:“这年头,谁会真的为了百姓的‘公平正义’,打掉一个县令?你以为真有人在乎这件事到底查得多么公正?他们只在乎有没有人顶罪,有没有人伏法,有没有人出来扛事,百姓是否闭嘴,灾银能不能补回来而已。”

  她话锋一转,眼神凌厉:“后唐有多少个县令?掰着指头数不过三四百人,这都是人中龙凤,谁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搞掉一个县令?我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明白吗?”

  她说完,转过身,手指轻敲案几,像是在调度下一个命令。

  李起年望着她背影,片刻沉默。

  “……那你就真的能下这个手?”他低声问。

  “下不了手的人,坐不了这个位。”徐圭言回头看他,目光直视,“也扛不起天下人的期望。”

  案牍上的烛火摇曳着,一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光一闪一闪的。

  李起年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他低头盯着桌上的账本,又看了看远处偏厅的方向,魏叔佑还被关在那里,铁锁枷身,沉默地坐着,像一尊静默的雕像。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长史,你说,只要结果是正义的,是不是……就可以做很多不光彩的事?”

  他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质疑,只是困惑,是那个一路从长安金銮殿下走来的贵胄之子、晋王殿下,在面对真实的世道时,流露出的天真与挣扎。

  徐圭言听见了,原本要离去的脚步停在门口。她静静地转身,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不是讥讽的笑,也不是冷漠的笑,而是那种在听完一个孩子提问“人死了还能不能活过来”时,那种荒唐而温柔的笑。

  她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颤抖了几下,仿佛李起年问的是一个极其天真又极其愚蠢的问题。

  “哈哈哈哈哈……”她笑够了,才擦了擦眼角,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李起年,告诉我,‘成为皇帝’,意味着什么?”

  李起年一怔,像是没想到她突然扯到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口,答道:“意味着,天下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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