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个弯后,那宅子更加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屋檐上是一道道嵌金的脊饰,廊下挂着铜铃,风吹动时发出清脆的响声。门前铺设着整齐的青石路,足有两人宽,甚至还有一只形制罕见的铜香兽蹲在台阶两侧。
“这不是寻常人家的手笔。”徐圭言喃喃说,“别说笑林县了,就算放在长安,这等气派也得是五品以上大员才住得起。”
魏叔佑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确实奢靡……不过笑林县属地贫瘠,这么多年也没听过谁家暴富到这种程度。”
“我来岭南快六年了,”徐圭言回头看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我都没听说过这幢宅子,你说奇不奇怪?”
魏叔佑一怔,试图从徐圭言的表情里看出什么,但她面上波澜不惊。他只得回道:“卑职……会立刻派人去查房主身份。”
“嗯。”徐圭言淡淡应了一声,“找不到主人的话,别怪我当它是赈灾银子的去处。”
两人下山途中,山路泥泞,徐圭言不时提起裙摆,略有不便。魏叔佑见状,忙让身边仆役送上一把伞,却被她挥手拒绝。
他们回到衙署,天色已晚。徐圭言卸下外袍,在案前坐下。魏叔佑则召来县中几位典吏,命他们尽快查明山宅修建时间、施工人、地契所属以及房主登记。
“若没人认领,”徐圭言望着窗外,“那就公断。”
“公断?”
魏叔佑闻言低头,眼中却闪过一抹不安。
次日清晨,山中宅子的查访进展很快传来——房契登记居然是一家盐商的名字,但这盐商早在三年前已因走私被赐死,房契下落不明,登记信息却在两年前悄悄更新,原址正是那户盐商的旧宅。
“用死人做挡箭牌……”徐圭言冷笑一声,“贼胆还挺大。”
她站起身,对魏叔佑道:“带我去见管盐务的税监,顺便把这几年的地契买卖清册也一并带来。”
魏叔佑拱手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徐圭言怎么会想起来查房子?她这个人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现在又是哪一出?
衙署内灯火通明,夜已深,仍有数名小吏在翻查档案、清点文册。
徐圭言披着外袍坐在主位,案前堆着厚厚一摞地契副本、宅邸注册簿,以及税监近五年的银两往来明细。她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指节偶尔轻轻敲击案面,仿佛在耐心等待一个早已确定的答案。
魏叔佑则坐在一旁,面色隐约有些疲惫,袖中藏着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怎么,查不出来?”徐圭言声音淡淡,却不容置疑。
“不是……是查到了。”魏叔佑迟疑着,脸色愈发僵硬,“属下让人一路追查下去,最早的施工人是一家叫’陆兴’的木匠铺,工匠是邻县调来的。再往上,是委托人签了名的地契与宅邸造价单——”
他说到这,喉头微动,像被什么卡住了,他查到最后,竟然查到了自己的头上。
这屋子,居然是魏叔佑亲侄子魏廷之的!
其中的弯弯绕绕,竟然与先前徐圭言给他讲的那个故事一般,魏叔佑眼睛盯着徐圭言看,心中已经有了定数。
另一只手拿出袖中早已藏好的匕首,缓缓地往徐圭言身边靠去。
“说啊,这屋子到底是谁的?”徐圭言拧着眉头看向魏叔佑。
第129章 一石二鸟道公正【VIP】
且说,为了完成徐圭言给的任务,魏叔佑带着几名衙役走访了数户人家,又查了坊间地契、户籍,最后才惊愕地发现,那座山中奢华宅邸竟是他自己侄子魏延之的名下产业。
“你再说一遍?”魏叔佑的声音里透着寒意。
那登记吏员低着头,将一份薄纸上的字迹指给他看:“县令大人,这是两年前的转让记录,确实是魏廷之的名字,连地契都在这儿,还有官印……手续齐全。”
魏叔佑看着那一笔一划、真真切切的“魏廷之”三个字,心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他不是不知道魏廷之这些年在地方上胡作非为,仗着自己是县令的侄子,干起了买卖银钱、勾结商贾的勾当。
但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不过是些蝇头小利,不会惹出大祸。
哪料到这回,一座豪宅竟然建在了山中——山是灾民避难的去处,粮仓也在附近,若这宅子被外人拿来做文章,轻则贬官,重则掉脑袋。
更要命的是,徐圭言知道了。
魏叔佑回到县衙,坐在主位上,一时间冷汗直冒。徐圭言那张冷静的脸又浮现在他脑中——她说不急,慢慢查;她说没见过这宅子,是头一次来;她说,要找房主来问话。
她当然知道这是魏家的产业,可她一句都没点破。
这不是放过,这是——等他自投罗网。
再想想当时她说的那个故事,徐圭言才不在乎真假,一件事从不同角度看有不同的理解,只是结果比什么都重要。
“她不可能真的查我。”魏叔佑喃喃自语,像在说服自己。毕竟这么多年了,徐圭言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而且晋王也不像是会在这里呆很久的样子,他们来的时候,魏叔佑就觉得他们是要回长安的,所以对地方事务睁一只闭一只眼。
但下一瞬,他猛然起身,咬牙切齿地说:“不行,她是晋王府的长史,要是回去跟秦斯礼一说,我完了……我要自保。”
夜色正浓,屋外风声未歇,魏叔佑拎起抽屉中藏着的一把短刃,藏入袖中,独自一人前往徐圭言暂歇的小宅。
可门小厮内说她还没回来,魏叔佑这才狠狠心,壮着胆子去了衙署内。
当时,徐圭言披着外袍坐在主位,案前堆着厚厚一摞地契副本、宅邸注册簿,以及税监近五年的银两往来明细。
他在旁边等了好久,徐圭言分了神问他结果,魏叔佑犹豫半晌,指尖颤抖,他不是害怕,是兴奋、激动。
“说啊,这屋子到底是谁的?”徐圭言的声音高了一度。
“你……你早就知道那房子是谁的,对不对?”魏叔佑声音低哑,眼神里已透出疯狂,“徐圭言,你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徐圭言惊觉不对,站起身往后退,“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骗人!”魏叔佑猛然拔出短刃,朝她扑来。
电光一闪,两人纠缠在走廊间。
徐圭言被逼得连连退步,下人擦了地,泼在地上的水打湿了木地板,脚下一滑,她差点摔倒。
魏叔佑一刀落空,却砍在了她身后的柱子上,碎木四溅。
徐圭言惊险地闪身,魏叔佑追过去,徐圭言叫了几声救命,外院的小吏听到后也不敢上前,脸色一慌,只见两人在游廊之中奔跑追逐。
“魏县令,有话好说,拿刀这是做什么!”
“徐圭言,你就是冲着我来,都是大尾巴狼,装什么小白羊!”
徐圭言跑了几步,确定自己这几年没怎么好好修炼基本功,但反击的能力比他一个文官要好得多。
拐弯处,她眼角一瞥,看到窗边压着一块屋顶修缮时留下的青砖。她一个翻身躲开,迅速抓起那砖头,猛地朝魏叔佑后脑砸去——
“砰!”
魏叔佑踉跄着跌坐在地,短刃从手中滑落。他捂着头,还未来得及反应,徐圭言已经一脚踹在他肩上,将他彻底踢倒。
这时,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闪进来,正是秦斯礼。
他身上的衣袍还带着山中泥泞的痕迹,一进门便看见这一幕。
他脚下一顿。
徐圭言这边才管不了这么多,操起手边的扫把就往魏叔佑□□里猛戳。脚也不停地踢着魏叔佑的腹部,“你一个老头子跟我比体力,上过战场吗?见过死人吗?跟我……”
秦斯礼见状,随即快步上前,将徐圭言拉住,“你可是晋王府长史,这么做合适吗?”
“他要杀我,
话虽如此,可眼下看着分明是她更占优势。
徐圭言看出秦斯礼并不信她,抬手指了一圈,“这些人都看到了,你问他们,是不是魏叔佑追着我跑来着?”
,纷纷点头。
秦斯礼倒吸一口气,的人,现在魏叔佑做错了事,那徐圭言肯定得理不饶人。
“还不叫一声,那些小吏才如梦初醒动起来。
“你来这里走什么?现在什么时辰了,你来找我?”
秦斯礼一愣,想说几句话,可又碍于旁边人太多,只是吐出口气,什么都没说。他来,是因为徐圭言这些天都没来找他,发生了什么事他都知道,那能忙到不见他?
那他只好来找她了。
“没事吧?”秦斯礼语气一软。
徐圭言摇摇头,神情还算平稳:“没事,一场意外而已。”
秦斯礼皱眉,看了看被拖走昏迷的魏叔佑:“意外?他拿着刀像是蓄谋已久。”
“当然,我就是冲着他去的。”徐圭言语气中带了几分倦意,也有几分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