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起年看着她的眼神没有掩饰,他甚至不急于开口答复,而是反复、明目张胆地端详着她眉眼、唇线与颈项下那一截被官服领口藏住的锁骨。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好几回,犹豫地试探,又像是在试图撕开某层无声的界限。
徐圭言感受到了他灼热的目光,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略微低首,继续将几份文书一一展开,声音仍旧平稳如旧:
“圣上遣人来催促婚期,是为了替王爷铺路。京中已有流言,说岭南将起为一方之镇,王爷若有内辅,才更稳妥。陛下看重您,才会容许亲自选人。”
李起年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某种少年独有的干净与执拗:“这件事……您来决定吧。”
徐圭言抬眼,平静地看向他。
“王爷,婚姻是终身大事,怎能由臣替您定夺?”
李起年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略带涩意,还有挑衅般的自信。
“可是你替我定夺的事,还少吗?这五年里,我府中主簿、左右司、吏属更换、官文呈送、军备调动、岭南水利、盐税调控……哪一件,不都是你定的?”
他顿了顿,眼神定定地望着她,脸上没了笑,“徐长史,多这一件事又何妨?”
“陛下,侧妃可是要伴您度过余生,这不是儿戏,不可大意。”
徐圭言从李起年的话语之中干到手了他那种极度冷静下的情感汹涌,那种不声不响却一步步布局的蛰伏。
“有徐长史陪着在我身侧,王妃不王妃的,都无所谓,”李起年放下手中的书本,懒洋洋地说,“您还是挑一个您喜欢的,看得顺眼的,免得以后来我府上都要看人眼色。”
徐圭言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遵命。”
她转身拿起折子,小心收起案前文卷,归类后放在桌面上,动作利落干练,仿佛刚刚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政务交谈。
李起年却没动。
他目光依旧落在她背影上,那是五年来他最熟悉的身影,日复一日,几乎比他自己的母亲还更贴近他的生活。
那个消失的母亲,更爱他的哥哥,不顾他的安危,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而徐圭言,如灯塔般照亮他沉浮未定的少年岁月,也如同铁网般困住他所有试图挣脱的感情。
她走到门前,手扶门框,身姿挺拔,官袍在光影中隐隐泛起墨蓝色的波光。
”
她停住。
“你……是否曾想过,为自己做一件事?”
徐圭言未转身,只”
他笑了一下,这笑比方才的多出了些苦涩,“譬如——不为父母,不为徐家,不为王府,也不为朝廷,只为你自己,想做的事。”
徐圭言静默片刻。
风从门外拂来,吹起她耳边几缕发丝,她垂下眼帘,轻声道:
“臣,
李起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走远,然后低下头,指尖按他刚刚藏在衣袖之中的信封,许久未动。
书房的窗外,藤萝攀墙,新绿吐芽,阳光照在桌案之上,那些写着女子姓名的字帖在光里微微泛黄,仿佛早已陈旧
,风仍潮湿。
徐圭言住的地方在晋王府后头的一条小巷内,其中藏着一处并不显眼的小宅。
这宅子不归府邸管辖,是徐圭言自己置办的,坐西朝东,一进两院,布置极简,砖瓦素朴、几乎无饰,只在廊下挂了串铜铃,风起时叮咚作响,宛若幽寺晨钟。
她回到宅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些了,门前的枇杷树刚刚结了小青果,院内有丫鬟静候多时。
“娘子,今儿府衙送了几封公文,还有一封家信。”彩云将厚重的几卷文书呈上,又把那一封略显旧色的家书双手递过来。
徐圭言脱下外袍,只着一身墨色中衣,盘发松松挽着,走到书案前坐下。她先翻开公文,先处理了政务上的几项调令批注,才在灯下拿起那封信。
是徐家来的。
信封上写着:“圭言亲启”,笔迹端方稳重,是她父亲徐途之的字。她略一皱眉,拆开纸页,低头细看。
信中多是寒暄客话,开头还感叹岭南水气重,嘱咐她保重身体。
信中写到:“小儒长到这般年纪,脾性仍不改,近日自京中来信,说想往岭南小住些日子,散散心。族中念及你们兄妹多年未见,又知你事务繁重,特遣此信相托。望你接纳一二,予以照拂。”
字句并无强硬之意,甚至还带些温情意味。
徐圭言静静看完,没有任何表情,末尾提到“圭儒”两个字时,她指尖顿了顿。她记得那个总在她身后扯她发带、偷她书卷、总让母亲发愁的弟弟,如今也已开始读书了。
她将信缓缓叠好,放在案角一旁,与政务文书分得清清楚楚。
一阵风从窗棂间吹入,纸页微颤,铜铃轻响。
她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封信,良久不动。
徐圭儒——
徐家都这个下场了,短时间内是没法再通过科考入仕的。父亲母亲将他送过来,定是想培养他,耳濡目染地学习官//场规则。
只是……徐圭言并不想见他。
照顾?她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释然。
照顾得起吗?
如今的岭南是晋王的岭南,是朝中各方势力试探拉拢的角斗场。她是长史,是政务中枢,是筹兵、调税、御民之要职。她每一言一行,皆要斟酌;每一纸批文,皆能引发外地风浪。
而徐圭儒是她弟弟。
她不可能为了让自己的弟弟出人头地,而帮他安排科考一事,先不说能不能行,朝廷内一查便查出来了,科举可不是小事。
“把这信,抄一份,送去晋王府政务司备案。”她轻声吩咐身旁伺候的婢女。彩云已经睡了,前年,浮玉同她成了亲,本来离开了晋王府,浮玉这些年在外征战,回不了家,彩云有了身孕后便来到徐圭言身旁,说是伺候,不如说是陪伴。
“是。”
婢女退下后,屋中只余烛火明明灭灭。徐圭言撑着额角闭了闭眼,整日政务未歇,疲倦缓缓袭来。
窗外忽地又起一阵风,铜铃细响,她睁开眼,盯着桌角那封信,良久。
她没再多言,也没叹气。只是将信略微往边上推了推,推得更远了一些。
徐圭言在南宣州待了第五年,这些年间政务繁重,百废待兴,但她也逐渐明白一个道理:稳定地方,不只是军/政,也要稳住人心。
而八皇子李起年如今已近弱冠,婚配之事便成了朝中外地权贵频频打听的风向标。
前些日子,她亲自出面,穿着晋王府长史的礼服,拜访了南宣州境内的几位世家贵女的母亲与长辈。
她所走访之人,不是岭南最有权的宗室外戚,便是与京中世家有姻亲关系的家族。她语气得体,姿态不卑不亢,从晋王府的角度出发,不谈儿女情长,只谈局势大义。
“王爷年岁已长,终须成家立业,得一贤内助,既利家教,又利政局。”她话说得恰到好处,既不越权,也不软弱。
忙了一圈后,回来询问李起年的态度,这些年他的野心是越发得大了。
看向她的眸子里,也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情愫。
徐圭言想了想,她得尽快将婚事定下,免得节外生枝。
数日后,她敲定了其中一人:广陵郡守之女,年方十七,性格温婉,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这家在岭南根深蒂固,与朝中并无太多牵扯。
她觉得这正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于是,傍晚时分,她手中捧着一份详尽的折子前往王府,与李起年商议。
这时天刚转阴,王府正厅内灯火尚未点起。少年王爷坐在廊下看书,听见她来,便抬头望了一眼,脸上还带着惯常的清冷与矜持。
“王爷,”她轻轻一礼,将折子递上,“这便是我择定的几位王妃人选,皆已面谈过,最下方,我做了标记。”
李起年扫了一眼,果然见到那行小注:广陵郡守之女,沈氏。
他脸色瞬间一变,合上折子,却并未开口。他只是站起身,转身就走。
“王爷?”徐圭言诧异地跟了一步。
“谁让你擅自决定的?”李起年声音冷了许多,“你只是长史,不是我母妃,更不是我妻。”
“我并未擅自决定,只是拟定初选,”她平静地回应,“婚事关系王府政局,是大事,自当与王爷共商,前些日子,你明明——”
“不用了。”他冷冷打断她,眉目间透出少年尚未压下的火气,“这件事,不必你插手。”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甩衣袖,快步走出王府正门,翻身上马,一人扬鞭离去。
“王爷!”侍从和守门人一愣,来不及阻拦,只能看他身影远去。
徐圭言站在门前,目送他离开,神色并无波澜,片刻后,扔下手里的折子,坐了下来,“去给我倒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