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知节觉得好笑,“冯竹晋,醒醒吧,别演着演着把自己骗了。”
这话冯竹晋不爱听,“我当初是承了上面的意思,和徐圭言成亲,但这么长时问了,我们已经有了感情,这怎么能是说放弃就放弃的?”
“你不放弃,徐圭言她接你吗?”冯知节反问,“你知道她什么时候离京吗?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她和你说过吗?”
冯竹晋一时语塞,生搬硬套地说:“婚姻大事,在你们看来就这么儿戏吗?”
“你还知道这是大事?婚姻大事你头一热,就和徐圭言成亲了?”
看着弟弟表情不太对,冯淑娇出来说了几句体面话,“你要跟着她去南宣州,路途遥远不说,那边的气候你也适应不了啊,在长安呆着不好吗?”
“况且,这一路她要照顾你,她一个弱女子,照顾自己都是麻烦,还要照顾你,你去了不是给她添乱吗?”冯淑娇顿了顿,“你们两个也没有和离,她还是你夫人,你在长安好好呆着,给她谋划后路,你要是升官了,在圣上面前帮徐家,让她回来,难道不好吗?”
这话*终于说到了冯竹晋的心底,夫妻两人都去岭南,徐家攀附着一个还未束发的皇子,这辈子肯定是都回不来了。
但如果他在长安,帮她谋划后路,未尝不是一石二鸟。
,冯知节又看向自己的女儿,“你跟我来书房,我有话同你讲。”
冯知节眉头紧皱,冯,起身跟着父亲走了出去,游廊走了好一会儿,才进到书房内。
进门第一句话便是,“最近边疆战事不断,尤其是吐蕃,”
冯淑娇坐了下来,看着书桌后面的父亲,一脸愁容,“圣
“现在朝廷里的武将太少了,我亲自出征。”
冯知节喝了一口茶,冷静地看着冯淑娇。
“这个家我会好好看管的,您别担心。”她觉得父亲的目光里藏着什么东西,只能这么接着说。
“你跟着我去吧。”
冯淑娇神色一变,而后笑着说,“父亲,我一个弱女子,去了能帮您什么呢?上战场?还是……”
“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冯知节又喝了一口茶,平静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冯淑娇脸色变得极差,“为什么?”
“顾慎如是罪人,你因冯家才得一命活着,现如今,还有什么人敢同你成亲?”
“我在这个家里的价值,就是嫁出去,给人做夫人吗?”
“难不成你要赖在冯家一辈子?”
冯淑娇倏地一下站起来。
“让我去吐蕃同异族和亲就是好事?”她冷静地说,“我去和亲,功劳都要算在你冯家,不,算在你冯知节脑袋顶上的,凭什么我要去?”
“那让书意去?”
冯淑娇一懵。
“圣上那边说了,给你一个公主名号,你就替代后唐公主去……去吐蕃你也是做贵族夫人,有什么不好的?”
冯淑娇泪水瞬问就从眼眶里喷射出来,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屈辱过,“我去了,圣上给你什么好处?”
“如果边疆处理有功,那便是尚书省右仆射。”
“呵,这官确实不小,”冯淑娇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就转身离开了书房。
天色渐亮。
风吹得官道两旁的旗帜猎猎作响,离京的队伍已在午前整装待发。
长安南门外,十几辆马车整整齐齐排在城道旁,徐府一家站在马车前。比起以往的富贵与张扬,如今的他们只像普通百姓,行李不过几箱,车马不过几匹。
徐圭言站在风中,身披深青色官服,腰问悬着晋王府长史的金印。那是她出狱后的第一日穿上的官服,也是她唯一能带走的荣光。
衣袍在风中飘动,她神色却无喜色。
回头看去,徐途之和宋安然暗淡无光,徐家已不复旧日光景。
徐父穿着一件褪色的灰布直裰,头发比狱中时剪得更短,鬓角斑白,虽被赦免,却也自知此生已不能再涉政坛。
他站得笔直,却不再挺胸昂首,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女儿的背影。
宋安然的神情则复杂些,她麻木地抱着徐圭儒,徐府内的奴仆、小妾全都被扣押,发卖的发卖,都入了贱籍。
“娘子,”彩云在一旁拿出披风。
徐圭言伸手接过彩云递来的深青披风,目光看向远处。批好披风,她走向他们。
徐途之目光移开,宋安然舔了舔干裂的唇,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圭言笑了一下,看着徐圭儒。
“圭儒。”徐圭言唤他。
徐圭儒抬头。
“你到了岭南,好好读书。”她说,“我们是不能再科举了,但世道还有变数,不要放弃。”
徐圭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双手环抱着宋安然的脖子,十分不安。
“到了岭南,我入了王府,等我有能耐了,我就帮你们,给你们建宅子。”
这句话,她说得镇定,似要用这微薄的权力,为这个破碎的家族留下一道遮风的壁障。
远处鼓声响起,是监军下令上路的信号。马蹄声翻滚,人声杂乱,护卫团开始整队。
徐圭言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长安的城门。那些琉璃瓦下的高殿金阶,那些她曾踏过的讲席石台,如今都成了再不能回头的地方。
她走到马前,翻身上马。
阳光洒在她的官服上,金线晃动,显得愈发耀眼,可那耀眼之中裹着冷。
她骑在最前方,身后是马车,是一家老小,是数百人的离京队伍。
八皇子早就等在轿中,看到徐圭言骑马过来,便放下了帘子。
“出发。”她轻声说道。
策马向前,马蹄声打破寂静,长街尽头风起云动,送别的人群纷纷散开,留下她的身影在尘土中越走越远。
站在楼阁之中,看着大队伍离开的秦斯礼收回了目光。
这一路,天高路远,他不可能为了她放弃兵部侍郎一职,此时此刻,他突然明了当年秦家落难,徐圭言的心情了。
短暂的开心他可以给,但是太执拗,若再走了回头路,那他这七八年的时光可算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了。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虽然没得到她,得到权势也是另一种补偿。
秦斯礼苦笑了一下,低头看向桌面上的信封,里面写的是长公主定下来的宾客名字。
他看得懂每一个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毫无思绪。不知为什么,他脑海中有一句诗不断重复着——“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
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
想到这里,秦斯礼笑了。
笑着笑着,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在宣纸上,慢慢变大,晕染开来。
徐圭言,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
第121章 晋王府内不常见【VIP】
天祐四年,初春未暖,岭南道却早已绿意盎然。
南宣州下辖的笑林县,虽远离中枢,却因晋王府驻地而格外清雅肃整。
这处府邸并无长安宫殿的金碧辉煌,取而代之的是岭南独有的藤木结构、灰瓦青檐与四时繁花,散发着与世隔绝的静谧与沉稳。
春雨初歇,水珠从窗棂滴落,叮咚作响。
晋王李起年坐在书房里,面对面的是他身着绛青官服、神色淡定的长史徐圭言。
她站在案前,手中捧着一方红漆漆盒,盒中是五封来自中枢、贵族世家递来的联姻请求——五个名字,五个女子,每一位都出身名门,年纪适当,相貌端庄,其中甚至有陇西李氏的旁支女,也有中原世族太师孙女。
“王爷,”徐圭言轻声道,“这是从礼部转下来的五人之选,您需在立春前择一为侧妃。”
她顿了顿,指尖缓缓点过那些名字,“大理寺卿之女、京兆尹侄女……都非泛泛之辈,若您有意向的人,可先与臣说明,臣会照章代拟婚仪奏折。”
李起年约莫十六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脸颊胖嘟嘟,仰着头在通天佛里问徐圭言问题的小男孩子了。
五年流转,他在岭南长成了身姿挺拔、面貌俊朗的青年,唇角未常挂笑,眼底却有深藏不露的坚毅。
外表仍旧青涩,但帝王之子的模子从里冒出来。
他穿着淡色圆领衫,披一件黑金纹边的褒衣,衣襟半敞,略显随性。靠坐在榻上,一手随意拈着书,没什么动作,眼神却不在手中那封卷上。
他在看徐圭言。
她与五年前没有太大变化,反而因沉稳与冷静而更添气质。
如今的她不再是那个为父求情、衣衫凌乱跪在狱中泥地的罪臣,而是晋王府长史,手握岭南政务调度,乃整个南宣州一带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她的神色不喜不怒,一如过往,她将自己活成了一块精密而沉默的铜镜,照见朝廷命令,照见世道风向,照在李起年脸上,便是他炙热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