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兮兮,从未明的天际吹来,吹乱了朱红色的宫旗。远山隐没在雾雨之间,鼓声隆隆,如神祇低语。
巳时未到,百官已齐聚宗庙之外,身着朝服,按位肃立。雨丝从天际落下,悄无声息。
乐声一响,整个天地像被划开一道口子。
御驾到时,万官齐跪。
李鸾徽一袭玄袍,面容沉肃,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袖,他却不动分毫,仿佛天地的变动都不能扰他心神。
他亲自宣读了新修订的《祖训章典》。最关键的几条,终于在这风雨交加的一刻,他一字一句读出:
——“自今日起,删去祖制中嫡庶之分,立子以才德为先,非独宗法血缘所拘。”
——“太宗以前所立者,虽有争议,皆以贤者为尊,不复论长幼之序。”
——“改祖制者,不为逆天,而为顺民心、应世道。”
字字铿锵,如钟磬之音,穿透雨幕,砸入众人心头。
在场史官捧笔记录,将场面描述得壮阔。
大殿之上,香火缭绕,百官肃穆。
徐途之站在右侧,看着李鸾徽的身影在烟雨中仿佛高山一般不可撼动。徐圭言站在人群最后面,冯家则站在武官那一列。
而秦斯礼披着风尘未褪的战袍,身姿挺拔,立于最前列。他刚从凉州归来的,战功赫赫,李鸾徽亲自点名让他入列前排,以示褒奖。
雨愈下愈密,无人撑伞。
终于,在风雨交加中,礼毕,祖制改定,天下生变。
祭祀之后,设宴于内殿,诸皇子、公主悉数在座,百官陪席。
杯盏交错,歌舞升平,似乎风雨皆歇,国运将安。
徐圭言和冯竹晋一桌,冯知节和徐途之坐在远处。冯竹晋本想着祭祀结束后回府,可冯知节一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便将冯竹晋留了下来。
徐圭言无奈耸了耸,坐下来。侧头望主位那一侧看去,秦斯礼倒是坐了一个好位置,李鸾徽重用他的心思不言而喻。
牛李两党之间似乎平息了战火,秦斯礼的例子就说明了圣上不喜下面人结党营私。
徐圭言看着秦斯礼在人群之中泰然处之的模样,就想起来凉州重逢的时候,他围绕在权贵身旁恭维的模样。
果然,人不可同日而语。
他现在是上位者了,想到这里,徐圭言突然就开始恨他了。回长安后,到底哪一步她走错了?
以至于让他们的位置颠倒了?
一旁的彩云跟在她身旁,这么大场面她来了,也算是跟着主子沾光。可看着徐圭言心不在焉的模样,冯竹晋脸色也不太好,她便趁倒茶的时候,轻轻碰了碰徐圭言的胳膊。
“徐太傅,您怎么了?”
徐圭言回神,摇头,正好上了彩云爱吃的菜,徐圭言拿起筷子给她夹菜。
众人正觥筹交错,侃侃而谈的时候,长公主从席间走出来,站到了李鸾徽面前,大声说道:“臣想趁今日,向皇兄讨个愿。”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众人看向李瑾慧。
徐圭言不知为何,眼皮一跳。
“何事?”李鸾徽放下酒杯,笑看着李瑾慧。
皇后宇文婉贞也笑得温和。
“皇兄您知道我孤身一人许久,也忙着在朝廷上帮我物色夫君人选,今日……”她顿了顿,“我心中有了心上人。”
“是谁?”李鸾徽觉得好笑,自己这位妹妹手下不知道养着多少面首,突然有了心上人?
还是真的稀奇。
“妹妹我,愿与秦斯礼,秦侍郎结秦晋之好,求皇兄赐婚。”
什么?
徐圭言拿着酒杯的手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唇角微动,似要开口制止。旁边的冯竹晋立刻察觉她的动作,轻轻拉住她的袖口,拧着眉头低吼道:“你做什么!”
徐圭言没有回答,被他拉着坐了下来。只是目光如刀,直直地望着秦斯礼。
离秦斯礼最近的徐途之,闻言,握着酒杯的手一顿,不自觉地看向长公主,神色深沉,而后目光落在秦斯礼身上。
李鸾徽看向秦斯礼,“秦卿,你和朕的妹妹可是真心相爱?”
秦斯礼起身,站在席间,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只稍一拱手,目光未移,,犹豫了好久才说:“臣听圣上的。”
话音一落,如寒刀坠地。
徐圭言眸光骤冷,眉头拧起。
李瑾慧也扫了一眼秦斯礼。
李鸾徽偏头,不知看向何处,只是说:“今日朕要是赐婚于秦卿,那长安城内的贵女们便要伤心了,”他拿起酒杯,看向李瑾慧。
“妹妹,你的终身大事要紧,秦卿这人朕觉得不靠谱,你再多想想?”
李瑾慧抿着嘴,“秦卿哪里不好……”
徐圭言听不下去了,她拢了拢衣袖,直直地看向对面,淡声道:“我出去换件衣服。”
没等冯竹晋拦截,她人已经走了出去。
秦斯礼远远瞥到她起身离开的身影,唇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没一会儿,他也随之起身,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殿外,刚至回廊,脚步急,语气更急。
“你为什么要和她成亲?”她率先开口,声音里藏着怒意。
“要你管。”他回得冷淡。
“她野心勃勃,你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你又好到哪里去?”他冷笑。
徐圭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是不是因为我成亲了,所以要气我和旁人成亲?”
他抬眸,眼底情绪翻涌:“你不是说,我们到这里就结束了。怎么,反悔了?”他顿了顿,“还是你忘了?”
她无言,转身疾走。
他却站在她身后,声音忽而变得轻快又讥诮:“徐太傅不会那么小心眼吧?你会来我的婚宴,对不对?”
她脚步一顿,扭头气冲冲地朝他走过去。
而此时,大殿之中,宇文婉贞坐在高位,虽强撑着笑,眼角却已有倦意。
自改制开始,她宗族权力被一再削弱,一些祖产被迫交出,一些官署已不许她家族再插手。
她以疲乏提前离席,太子李起坤跟着走了出来,轻轻扶着她往殿后走,忽听前廊传来低低的争执。
“你想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是徐圭言的声音,语气疲惫,“反正我们也不是同路人了。”
而秦斯礼靠在柱上,半含笑意地低头问她,“你说,冯竹晋在你和他的家族面前,他会选谁?”
徐圭言沉默。
他忽然眯起眼睛,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声音轻,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楚地捶打在徐圭言的太阳穴处,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卖身求荣?为了权势出卖自己?”
徐圭言一句话说不出。
秦斯礼直起身子,缓步走开,“徐圭言,我们走着瞧。”
隐藏在树后的李起坤和宇文婉贞对视一眼。
冯竹晋咬着牙,静静地等着太子和皇后离开花园,扭头再看向秦斯礼和徐圭言离开的方向,怒火中烧,手握成拳。
第111章 四面楚歌储位动【VIP】
夜色沉沉,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曳。
宇文婉贞回到寝宫,气虚发了虚汗,她倚坐在软榻上,披着一件淡色披风,眉间隐有忧色。
太子李起坤坐在她身旁,正倒茶,动作温柔安静。
茶香氤氲开来,她手*指抵着太阳穴,低声道:“陛下近来心思多变,对你的态度也不像从前了。”
李起坤静静听着,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将茶盏推到皇后手边。
宇文婉贞看向他,声音压得更低:“改制之事,打破了祖宗之法,嫡庶长幼之分也要废除。若不分嫡庶,将来……你这太子之位,可不一定稳得住。”
李起坤终于抬眸,眼里带着几分倦意与冷静,他淡淡道:“母后,位置若是属于我的,终究是我的;若是不属于,强求也无用。我不会去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话一出口,宇文婉贞的脸色变了。
“你!”她抬手一指,一口气没出全,猛地咳嗽了几声,李起坤起身拍了拍她的背,等宇文婉贞情绪稳定下来后,才坐回原位。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这世上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若你自己都不在乎,支持的人又该如何为你卖命?!”
李起坤依旧很平静,只垂下眼睫,轻声道:“母后,争来的,不长久。陛下是父皇,我若要继承他的天下,不该靠算计。”
宇文婉贞仰头,气得胸膛起伏,低头狠瞪着他,攥着帕子的指尖泛白:“天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只靠仁善,是守不住的!”
李起坤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反驳,只有一种沉沉的、略带怜悯的平和。他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母后放心,孩儿会守好本心。”
说罢,他便转身要走。
宇文婉贞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咬紧了牙关,心中又是怨又是痛,最后以不甘剜了他一眼。她要是有能耐做皇上,还轮得到她这么劝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