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152)

  徐圭言并未惧意,仍是叩首:“臣愿以性命担保太子忠诚。此番言语,乃是一时疏忽,并无违逆圣意之心。臣既为其师,当守其身,护其志。”

  李鸾徽听完这话,扔开手中的折子,“前朝太子,多次废立。最后能继承大统者,终究要靠实力和命数。”

  他转头看了宇文婉贞一眼,“正是内忧外患之时,徐太傅好好教教太子,不可再出差错了。”

  徐圭言伏地接旨。

  “散了吧。”

  众人如获大赦,纷纷叩首谢恩,缓缓退出殿外。

  天光已透出淡青,晨风带着宫中寒意,众人沉默走出紫宸殿。

  甫一踏出宫门石阶,太子李起坤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疾步走至徐圭言面前,突地跪下,长身叩首。

  “老师救了我一命。”他说,声音有些哑。

  徐圭言怔住,脚下一软,几乎坐倒在青石地面上。她抬起手,却又不知该如何,只握着他的手臂,低声说:“太子啊,圣意难测,臣身为师者、为友者,自当护太子周全。但也请太子——莫忘今日之言,莫忘初心,谨言慎行。”

  徐圭言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而后才起身。

  风吹过宫墙,乌鸦栖落在飞檐之上,发出一声低哑的啼叫。

  第110章 地位不保后布局【VIP】

  皇后寝宫内,灯火微暗,檀香悠悠。

  宇文婉贞斜倚在金枕软榻上,闭着眼,指间拨弄着一串佛珠,耳边却不断回响着宫人方才的禀报——

  “今日中书省将新修的《祖训章典》草案送入内阁审核……其中删去了关于‘嫡庶之分’、‘长幼有序’、‘继位优劣’等条款,改为‘择贤立储’四字。”

  那宫人低声说完,寝宫内一片寂静,不敢抬头看宇文婉贞,只静静地等着主子的回音。

  宇文婉贞闻言,片刻后,指间的佛珠一颗一颗滑落,她睁开眼,看着在空中飞舞落地的珠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直到哗啦啦的声音消失,她才惘然地说:“……删了‘长幼有序’?”她喃喃。

  “是,”宫人跪得更低,“奴婢听说,拟稿的是翰林院新晋的主修,已经得到圣上钦准,改章删条的方向……似乎是圣上亲自点的。”

  “亲自点的?”她的声音轻缓,透着一股寒意。

  她慢慢坐正了身子,看着前方愣了好一会儿,而后才起身走向窗前,拨开流苏帘子,看着外头红墙绿瓦的宫墙,天边隐隐压着一道乌云。

  “黑云压城城欲摧……”宇文婉贞嘴里念着这句诗,一遍又一遍,不知道是在说天气,还是在说她自己。

  利风卷着尘埃和新生前败落的叶子在天空中飞,一阵阵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得她面容苍白。

  紧接着,春雷轰然一响,就像是劈在了这大殿之上。

  宇文婉贞转头看向宫人,“去,把《祖训章典》的草案拿一份过来,我要看看改成了什么样子。”

  宫人立刻躬身领命退下。

  很快,殿内又是一片寂静,宇文婉贞眼中浮出一层薄雾,她心跳得极快,可表情麻木,沉重的石头压在心中,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一时间整个人都乱得不成样子。

  这些年来,太子李起坤虽非绝顶聪颖,但礼数周全,忠厚守成,得百官之稳,宗室之和。她身为母亲,自小耳提面命,教他循规蹈矩,敬兄友弟,以祖训为本。

  自古以来就是立嫡长,如果嫡庶没有区别,如果长子和幼子没有区别……宇文婉贞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改祖制和立太子有什么关系。

  “择贤而立”,赫然写入章典,要削去嫡庶之序、废去长幼之秩……

  这不是改制,这是要断她母仪之基,要将太子一举废黜!告诉皇子们,这位置人人可得,只要得到圣上的赏识,这位置就可以给贤者。

  如果太子不是嫡长子,那人人都可以争夺这位置。圣上李鸾徽是这么上来的,他这么做,罔顾古训,祸乱朝纲。

  贤?

  宇文婉贞觉得可笑,“贤”这一字,自古以来便是规训所有人的,她才不信这些鬼话!武帝不是因为贤能才拿到皇位,她自然也不会为了一个贤后而委曲求全。

  她猛然坐下,胸口憋闷如堵,目光扫过案上的丹青画像,那是早年太子初立时所绘的册立图,图中李起坤身披金袍,稚颜坚定,跪于御座前受册,而她也端庄立于一侧,神情含笑。

  如今再看,竟如此讽刺!

  门外春雷再响一声,雨水打在檐角,声声入耳。

  她盯着那画看,眼神中竟露出了一丝阴鸷。

  一道黑鸦从宫墙上掠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来人,拿笔纸来。”

  宇文婉贞想了好一会儿才落笔——“徐尚书:宫中近日议改祖训章典之事,所删所改,令人忧惧。嫡庶、长幼、继位之序,自古以来为宗法根本,今若弃之,后宫之嫡、前朝之储,何所归依?

  太子幼年温恭,礼法谨守,愿承家国重任。然近闻圣上有意推行‘择贤’之论,不禁令人心惊。

  徐尚书位居要津,理当知陛下之心。妾不敢妄问国政,唯愿一言相告——

  今圣上,是否有废太子之意?

  凡事不求明面回应,唯望徐尚书思之慎之。”

  徐途之正倚坐在一卷礼制案牍前,案上灯火摇曳,手中拿着密信。

  又读了一遍,徐途之微微吐出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上的字迹,一行行看完,久久未语。

  徐途之并不惊讶。

  祖训变更本非小事,删去“嫡庶长幼继位之序”,无异于暗示太子之位不再稳固。

  而如今太子李起坤年纪虽不小,却性格温顺、政事稚嫩,在一众皇子中并无压倒性,改段。

  ,起身踱步至窗边,雨丝扑打窗纸。

  “徐尚书,用膳吗?”

  身后礼部郎中,陆明川鞠躬行礼,,“外面雨大,你们饿了就先吃。”

  陆明川站在远处,眼神也往外瞟去,“这雨一连下了好几日,不知祭祀之时,会不会有个好天气。”

  “钦天监选定的日子,”

  徐途之走回案旁,坐了下来,瞧了一眼还不走的陆明川,又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封密信,指节轻敲桌面,发出“嗒嗒”的低声。

  “徐尚书,那我就先走了,一会儿我给您带些热乎的吃食回来。”

  徐途之点头。

  雷声作响,细雨如注。

  徐途之合上信,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有想过,假装未收到,或暗自回信宽慰几句,以拖延时局。

  但他也清楚,如今朝局愈发敏感,所有的举动都在圣上的掌控之下。若是被皇上知晓自己私收后宫密信,隐匿不报,不啻于结党营私、干政掩事。

  左思右想,他还是起身披衣,走到屏风后拿了一把油纸伞就往外走。

  不多时,他便乘轻辇悄然入宫,宫门口早有宦官等候,见是礼部尚书亲来,也不敢多问,只悄声引他入含元殿内。

  此时,圣上李鸾徽正披着鹤氅,站在案前翻阅兵部新呈的边疆急报,听闻徐途之来访,挑眉道:“此时来见,又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说话间隙,徐途之走了进来,礼毕,他才双手奉上一封信函,道:“陛下,这是臣今夜所收到的文书,来处特殊,臣不敢擅断,特来呈上。”

  李鸾徽接过,略一扫眼,未急着拆开,放到一旁,坐下问:“这是什么?”

  徐途之不动声色:“回陛下,是皇后写给我,询问关乎祖训章典删改一事,皇后忧虑太子之位动摇,恐生朝议,故遣信探询。”

  李鸾徽哼笑一声,随手拆封看了几行,冷声道:“她倒比朕还急。”

  他手中将信函折叠了两折,随意放在一旁,眼神却锐利如刀:“改祖训非为一人之位,而是为百年之后国脉无虞。可惜宫中之人,仍只顾眼前一尺地。”

  徐途之闻言,低首应道:“臣明白陛下之意。臣以为,无论是改制也好,储位也罢,关键不在文字章句,而在执政之人能否镇国安民。”

  李鸾徽闻言,瞥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冷淡笑意:“徐卿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徐途之拱手:“臣不敢妄自揣度圣心,只愿天下安稳,朝局不乱。”

  李鸾徽淡淡一笑,眼神却越发深邃:“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也不要声张,你我知即可。这信朕会亲自处理,皇后那边,你且别回应,也不许暗中示意什么。”

  “臣谨遵圣命。”徐途之俯首,再不多言。

  待他离开后,李鸾徽重新坐回案前,将那封信看了第二遍,面上不动声色,却握紧的手指透出隐隐怒意。

  “嫡庶……长幼……你倒真以为,这皇位,只靠这几句祖训就能坐稳?”

  他将信纸折起,放入密匣之中,关上铜锁,转身吩咐随侍太监:“传旨,今晚去皇后寝宫。”

  祭祀那日,天未亮,便已乌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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