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个破县丞到底是为了什么?答人情你也不肯,别人找你用银子疏通关系你也不要!清高能当饭吃吗!?”
“……孤儿寡母我把你拉扯大了,你就舍得让我们吃苦是吧!你当官到底为了什么?!”
“……”
一句话接着一句话狠狠刺进陆明川的心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想要起身走进去和她对峙,可心里沉沉的,脚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愣愣地听着母亲的责骂,回想着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那么不堪。
紧接着就是摔碗的声音,还有十二好言相劝的话。
“你说,十二,你说!我给他纳妾难道不是帮你吗?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让贱妾生,生了也是叫你娘,这难道不是为你好吗?”
陆明川不知道十二说了什么,他像是被什么禁锢住了一样,任由怒火遍布全身。
过了好一阵子,气氛平息,十二兜着破碎的碗走了出来,“吃饭吧。”
陆明川听到这句话,全身一松,麻木地站起身来跟在十二身后走到了饭厅。
儿子陆淮早就坐在餐桌边,看到父亲母亲走过来,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规矩地行礼。
三人坐下来,陆明川没什么胃口,菜翻了几遍都没吃一口。
陆淮敏锐地发现父母的情况不对,吃了几口菜后便说起了自己的功课情况,陆明川心思不在这上面,儿子说什么他都点头。
一顿饭结束,十二拿起陆明川的衣服熨平,陆明川坐在一旁,烛火光不是很亮,他靠在墙上出神地望着十二的影子倒映对面窗上。
“母亲只是太担心你了,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十二放下衣服站到他面前,“你也不用担心我,妈对我很好。”
陆明川握住十二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一下,仰头看着她,“今天累吗?”
十二蹲下来,“不累,都做习惯了。”
陆明川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家里活不多,我要求也没那么高,你不用那么累的,能休息就休息。”
十二点头,陆明川的手摸着她的脸颊,她也把自己的手盖上去,两人看着彼此,过了许久后,十二突然问:“你真的不想再多要几个孩子吗?”
陆明川抿了一下嘴,摇摇头,“我不想你太累。”
十二笑了笑,歪着头在他手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十二,我现在是县尉了,我们的好日子来了。但是,我们不能做违背良心的事,对吧?官//场上就是这些,送礼,走关系,护官符……我们不能这么做,你说是不是?”
十二蹲得脚有些麻,她仰头看着陆明川,他眼神空洞,嘴里轻轻念叨着那些话,她微微调整了姿态,让自己舒服一些。
“……人要有底线。”
“是,我懂你,日子苦了些,但没做亏良心的事。”
陆明川这个时候笑了,可光也进不到眼底,火烛的光被眼中的漆黑湮没,他摸着她发,“是的,你说的对。”
第二日,刚到县衙,凉州州府衙派了人来,“顾刺史钦点了一个主簿辅助你们日常事务的工作,他一会儿就到。”
李林和陆明川互相看了一眼,笑着应下。
又空降一个主簿?
不过这一回明摆着是顾刺史的人,现在看也算是一步好棋,凉州城内核心官员都是徐圭言提拔上来的,完全脱离了顾刺史的控制。
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可只要不是一条心,总有一天水能覆舟。
两人的心突然悬起来,先从主簿开始,难不成最后顾刺史要把凉州城的人都换成他的?那他们怎么办?
陆明川本以为日子会好过起来,突然间好似又被推到了悬崖边。
看到来人时,李林和陆明川皆是一惊。
秦斯礼?!
“李县丞、陆县尉,你们好,我是秦斯礼,从今天起就担任凉州城县衙的主簿一职,还请各位日后多多照拂。”
不过再一想秦斯礼即将要和顾刺史结亲,这一切便也说得通了。
秦斯礼将两人的震惊、不满,以及最后什么都明白了的笑收入眼底,只是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拿出两份请帖,“我就是一个商人,官场上的事什么都不懂,所以还需要前辈们给我一些提点,今晚我在百花园设宴款待各位,请大家带着家人来赏花吧。”
陆明川收下请帖,帖子居然镶金,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点点头,“好。”
秦斯礼名声在外,背景复杂,再加上他*是顾刺史安排过来的,两人对他礼貌而又疏离,秦斯礼入了府衙后面的办公处,县令办事处只有一张大桌子,旁边架子上的资料整齐摆放着。
一张小桌子在大桌子侧边,那是他的位置。
秦斯礼站在门口看了好久,他的位置,徐圭言坐过的位置。
抬脚轻轻踏入门内,走到自己的位置边坐下来。
小桌十分干净,没有一丝灰尘,笔墨纸砚摆在右上角,还没坐下,门外脚步声响起来。
“秦主簿,您好,我是来送信和公文的,劳烦您整理好,标注好,等县令回来看。”
说着话,那人拿出许多信件,“这是几日的重要信件,给您。”
秦斯礼接过,随便看了几眼,“谢谢您。”
那人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便准备要走,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您是新来的对吧?不熟悉流程没关系,日后都是我来送信,您的工作内容都在桌子里的抽屉里,慢慢来。”
秦斯礼笑着点头,“谢谢您提点,这是我准备的礼物,西域的小玩意儿,不贵重,您拿着把玩吧。”
那人看了一眼,没接,神色倒也变得有些严肃,“谢谢您的礼物,但是这不妥,官场是官场,和商人那一套东西不同,心意我领了,东西我就不要了。”
说完摆手便走了。
秦斯礼看着手里的小玩意儿,倒也没在意那人的一番谴责,转身把小东西放在县令办公的大桌子上。
工作内容简单,秦斯礼却时不时走神。
他总觉得他在触碰之前的自己,在长安,钟鸣鼎食,他也无数次畅想过自己走上朝堂,步步为营的模样。
可现在他得到了,面对这些公事时却有些不知所措,心中烦闷,找不到情绪的源头。
竹城递过来的信是顾慎如写的,他推荐秦斯礼当主簿,有利于平衡凉州城内部势力。全文没提徐圭言一句话,仿佛这人从未认识过一样。
秦斯礼却莫名觉得,她肯定会回来。
不是今天便是明天,她肯定会回来的。
目光落在屋内正中央的那把椅子上,思绪复杂。
会回来的吧?
徐圭言你不会就这么一点能耐吧?
第11章 秦斯礼路遇狼狈县令
夜幕降临,凉州城的繁华街巷内,暖黄色的灯笼在微风中摇曳,映照出酒肆的招牌——醉月楼。这酒肆闻名遐迩,官员士子、文人墨客常常聚集于此,以文会友,以酒寄情。
酒肆内,木雕朱漆的梁柱间垂挂着帷幔,空气中弥漫着微微酒香,伴随着轻盈的琵琶声与清雅的箫音。
声音飘出窗,外人更不知此处的繁华。
陆明川、李林,还有其他几位官员士人身着锦袍,分坐长案两侧,杯盏交错,觥筹起落,交谈声与欢笑声不绝于耳。案几上,玉盏流光,盛满了温润的花雕佳酿,酒液在铜灯照耀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仿若一轮圆月倒映其中。
此时李林站起身来,满面红光,举杯笑道:“今日大好,能与秦兄为同僚,实在是三生有幸,这杯酒,我就先敬您了。”
他一抬手,将酒一饮而尽。
秦斯礼看着他略带这醉意的模样,嘴角噙着淡漠的笑,手里转着早已空了的酒杯。
一旁的侍女姿态娉婷,见状,持壶斟酒,衣袂随步伐轻轻摆动,恰似一幅丹青雅韵的画卷。她走至秦斯面前,轻声言道:“公子,您的酒。”
秦斯礼一笑,等侍女退下,也起身举酒,“县丞您这是哪里的话,理应我先敬您酒,后辈刚入职,礼数不周,还请您海涵。”
李林摆手不言,脸上却是笑意弄。陆明川将他脸上的细节统统收入眼底,巴结秦斯礼,不知是为了他背后的人脉,还是秦斯礼的钱财,俗气至极。
可他也只是心中暗想,脸上仍是和气模样,笑着朝秦斯礼点点头,秦斯礼也礼貌回应,两人并未做过多的交流。
几人寒暄过后,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一行艳丽的昆仑女子戴着面纱走进来。
姿态婀娜,像一只只蝴蝶。
其中一只落在了秦斯礼身旁,他并未拒绝,笑笑递给了身旁女人一杯酒。
陆明川闻到女人身上胭脂的味道,先是一惊,而后又露出嫌恶的表情。
李林见状笑哈哈,拉着陆明川身旁的女人搂到自己身边,“你不要我要。”
陆明川无奈叹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秦斯礼身旁,“秦主簿,时辰已晚,家中还有孤儿寡母,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