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立刻面见圣上。
刚过御道转角,他便远远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一人着青色宽袖朝服,是徐途之;另一人则银带墨袍、挺拔瘦削,正是秦斯礼。
两人站在宫墙影下,正小声交谈,神情都略显凝重。
李文韬本不想多事,但耳边却正好传来一句话——“这次春祭兼三殿合祀,礼部准备得极为仓促,连太常寺都怨声载道。”
“嗯。”徐途之轻轻点头,“圣上要推行‘归周制’,复周天子之礼,牵涉太广,哪是短时间能备妥的。”
秦斯礼低声道:“徐尚书,您这边能忙转得过来吗?兵部可派人帮您,只要您吩咐就好。”
徐途之抿了抿唇:“礼部照旧规操办,怕是一时转不过来。”
李文韬略微放缓脚步,听了这几句,已然明白两人话语之间的分量。
祭祀之事表面看是礼部例职,但若牵涉到“复古制”“废北魏旧统”,那便是政治层面的重锤。眼下各部忙乱,也恐怕不仅是因为事多,而是风向忽变、朝局不稳。
他上前几步,朝他们打招呼:“秦大人、徐大人。”
二人一见是李文韬,纷纷行礼。
徐途之笑道:“李大人也入宫奏事?今日路上官员不少,怕是又有大事。”
李文韬也笑了笑,只不动声色地道:“不过是台中一些案子,得禀过陛下,照章处理。”
秦斯礼目光在他手中的折子上停留片刻,语气淡淡:“不知是哪一案?”
李文韬不动声色地将折子往袖中略藏,道:“不过是工部旧账,牵扯些细节,不足挂齿。”
秦斯礼点点头,也不再追问,目光却深了几分。
徐途之轻声道:“既如此,李大人快些入宫吧,莫误了时辰。陛下这两日心情颇好,午后常留人在御花园议事。”
“多谢提醒。”李文韬微一颔首,告辞离去。
他转身离开,却感觉背后那两双目光仍未移开。
宫道曲折,风从琼树后卷过,吹得衣袂轻扬。李文韬手中那封密折却如铅般沉重,这可是足以点燃朝堂的一把火。
只不过,秦斯礼什么时候和徐途之来往这么密切了?
第106章 兼听虚实上学堂【VIP】
御书房内,光线静谧,窗纸上映着垂枝柳影。
李鸾徽披着常服坐在案后,手中捧着那本由御史台转来的账册。他翻了几页,指尖摩挲纸角,神情并未显出太多情绪。
徐圭言的名字,在那折角处小字题签中隐约可见。
“陛下。”太监低声提醒。
“嗯,”圣上放下账册,语气平淡,“朕知道了。”
李鸾徽将账册轻轻合上,置于一旁案几,说道:“此案,尔等照章处理便是。”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了几分疲倦,“如今朝局未稳,御史之责贵在清肃,然不可越位争权。万事有度。”
他语调平缓,不容置喙。
李文韬躬身,静候圣意,心头却掠过一丝讶异。
这账本后半册牵连的是皇室支系的一支亲贵,理应引起震动。
李鸾徽这个时候抬手一挥,旁边的太监人等都离开,门也都关上了。
“不知树根之深,便不可轻易连根拔起,”李鸾徽从案后站起身,“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这句话先帝总是同我讲。”
李文韬弓着腰听着李鸾徽的话。
“而君子、小人并不以身份地位分类。”
他站到李文韬面前。
“臣明白了。”
圣上的意思很简单,通过打击那些素质较高的皇室宗族,来让其他皇室“小人”窥见李鸾徽的凶狠。
这招在官/场里经常被李文涛使用。
在朝廷上混久了,一个人的气性真能被李文涛看出来几分来。十分书生气的官//员,内心脆弱,面子薄——和混迹于朝堂的老油条又不同,这类人跟人斗争的时候,心慈手软,得过且过。
这是熟读儒家书生的通病。
所以得罪他们,对自己不会产生太严重的后果,他们内心之中会十分难受。
但是得罪小人就不一样了,他们会像一滩烂泥缠绕着你。
所以,除非一击毙命,李文韬一般不对小人下手——怕得就是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责罚……”
“一切按照律令来,以权力干预权力这不符合规矩,天子犯法与庶民,”李鸾徽说完这个,便走回到案台后。
话锋一转,“改制之事进展得如何了?”
“臣听说,礼部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李文韬又不是礼部的人,他哪里知道怎么回事?怕是圣上在试探他。
李鸾徽抬眼看向李文韬:“你御史台,需先拟一道章程,清查各部重叠冗员、虚设闲职,列出冗员榜单。”
“臣遵旨。”李文韬顿首,不知道圣上这是何意。
“再命礼部重修《祀典录》,依周礼,分夏、秋、冬三祀,合三殿礼仪,逐步替换今制。内务府则将宫中礼器、祭器一一登录,焚其胡样,另造汉式。”李鸾徽语调平静,眼中却透着一种近乎执着的狂热。
“这些事,不急。”他又笑了笑,“但要做。”
李文韬沉默地领旨。
“朕知朝中异声颇多,”李鸾徽忽而低声道,“你既然是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那就给朕调查出来,谁对朕的行为不满。”
这可是一件大事,从袁修远在狱中自尽后,李党占据上风,虽然李文涛无力分身庆祝,但这回圣上有要他收集反对名单,李党的势力一下子起来了。
李文韬正想着,李鸾徽拿起茶盏,轻呷一口,又道:“从今日起,所有涉及兵、礼、吏三政的章奏,送来朕案前,不经中书门下。”
“臣遵旨。”
御史大人从宫中出来,神色沉重,又是改制又是查账,这一连串的事,都像是李鸾徽在清洗异党。
岌岌可危的便是皇后一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陆明川这一日从礼部衙门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披着一件玄青窄袖官袍,衣角溅了尘土,额角微微见汗。春日的夜风拂面,虽凉,却驱不散他心中那股沉重的燥意。
礼部这几日一直在为新一轮祭祀礼仪的改制忙碌。
圣上要恢复汉周旧制,礼官几番翻查前朝遗典,甚至连《大戴礼》《周官》都翻了出来,抄抄改改,不知多少个夜晚灯火未熄。陆明川身为礼部郎中,表面上顺从,实则心中早已多有迟疑。
“礼制本该因时而易,陛下却偏要逆古而行……”他在心中喃喃。可这些话,他从不敢说出口。
傍晚,他受邀赴一场权贵间的私宴,地歌馆内。
席间宾客皆是朝中清贵,亦有几弟,虽然手持酒杯,但愁容满面。
觥筹交错之间,几位兵部与吏部的小吏悄声议论着:“这祭天礼换得太急,连用什么玉、立什么位都未定……陛下真要改祖制?”
礼,那咱们这几代的宗谱怎么办?”
“不是说恢复汉制吗??”
“什么礼法,不过是陛下借题整人罢了。”
这话说得轻,但陆明川听得清晰。席间不少人问他进展,陆明川也只是打哈哈不肯正面回答,徐途之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祭祀一事要保密,听圣令。
原本他和徐圭言就结下了梁子,现在他在她爹手下干活,肯定是要小心一点。
他举起酒杯,仿佛随意抿了一口,眼神却沉了下来。
酒酣耳热之间,众人起身嬉笑,有人提议去后院听伎。陆明川没有推辞,心头一股郁气正难以排解,家中也没有解花语,他便随着众人去了。
他站在后院廊下,看着那一排排画眉红裳的歌姬踏乐而舞,灯光迷离,檀香浮动,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陆明川竟然有几分自卑,他来自偏远的小地方,品味差得出奇,不久前还穿着带补丁的衣服,有了家室和孩子。其他的,他还有什么呢?
那些靓丽的歌姬围绕在他们周边。
除了一个出卖良心换来的官职,他还有什么?
没有显赫出身,没有徐圭言一般的才能,也没有青春英俊。
西域的葡萄酒在体内游荡,火星落在他的理智上,燃烧殆尽。
宋十二眼中的冷漠也随着他逐渐膨胀的自我变得再也看不清。
他可是礼部郎中——陆明川想,我有什么好自卑的人。这世界上最有用的东西,难道是显赫的出身?难道是英俊漂亮?难道是才能?
冯竹晋出身显赫,瞧瞧他现在做什么。
有能力的人大把人在,谁又是礼部郎中?
英俊漂亮?
牛和德,李文涛,白胡子一把的年纪了,谁会在乎他们脸庞上的皱褶?
这世上最有用的东西,就是势力,比实力高大的是权力。
他现在站在这里,就是因为权力。
一旁组局的人似乎是看出来陆明川的心思,笑嘻嘻地在他身旁说,“商人身份低贱,但您看看他们过的日子,这么多美女随便挑选。您呢?礼部侍郎,家中只有一位妻子,还没有小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