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144)

  那封密折详细列举了工部在通天佛工程上的诸多账目漏洞,银两流失、账目作伪,甚至连参与接应的几个大商号也被一一标注出来。密折后附证据三十余项,其中包括几笔关键开支的副本账单、银号流水及部分人证口供。

  通篇无一冗字,却字字诛心。

  牛和德眼下判断不出李鸾徽的态度,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文韬向前一步,“奏折中已陈述得很明白,袁修远贪污上千万银两,臣看到的时候也十分惊讶。”

  “御史台怎么现在才查出来?朕要你们做什么?”李鸾徽发问。

  李文韬低着头,“臣也查过工部流水,只是先前密不透风,臣无法入手,好在徐指挥是个做实事的人,她前后奔波,调查,每件事都落到实处,实事求是……”

  “人抓了吗?”李鸾徽不想知道事情的过程,他只想知道那些被贪污的银子能不能要回来。

  “抓了,臣会好好调查,”李文韬顿了顿,“据臣所知,袁修远吃不下这么多银子,他定有同伙。”

  “呵,”李鸾徽站起身,“同伙?他们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他走下台阶来,“去查,去问,”

  李鸾徽目光落在牛和德身上。

  “你来做什么?”

  “臣听闻工部出了事,不知何事,圣上需要我的时候,我定然会第一个挺身而出。”牛和德急忙回应。

  “况且,袁修远在工部已经十多年了,他熟知工部的所有项目,他只是一时冲动,还请圣上宽大处理。”

  李鸾徽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改祖制的事还需要你来忙,袁修远的事就交给御史台吧。”李鸾徽吐出口气,这个时候太监端来茶,“今日的马球会如何?”

  李鸾徽转头看向他们,“玩得怎么样?”

  两人一顿,这话题转换得有些快。

  “皇后费心思了。”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唯一轻松的人是李鸾徽,李文韬和牛和德心中都很急,一个急着审讯,另一个急着和袁修远通气儿。

  李鸾徽的闲聊他们没心思,但是不得不应对。

  过了好一会儿,李鸾徽才放人。

  李文韬没回府,直接去看袁修远。牛和德沉着脸回府,一路都在想应对策略。

  半盏茶后,他在书房踱步,神色阴沉。

  旁人不敢出声,只有炉火“咔啦咔啦”作响,仿佛也觉察了主人的怒气。

  “她倒好算计。”牛和德终于开口,语气缓慢而锋利,“前脚我才替她请命,后脚她就借着这份‘太子少傅’的资格,将我布下的棋子连根拔除。”

  这个时候,外头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亲随小声禀道:“大人……袁大人,在狱中……自尽了。”

  牛和德陡然抬头,眼神霎时变得锐利如刀:“怎么死的?”

  “听说……是吞金。今晚有人送饭时听见他呕血,没一会儿,人就……就没了。”

  书房内一时间静得仿佛只剩风声。良久,牛和德才吐出一口气,像是胸口沉了一块巨石,终于压断了骨头。

  “什么时候送的信?”

  “午辰时,您吩咐完后,我们的人混入狱卒中递了进去。”

  牛和德冷笑了一声,喃喃自语:“看来他看懂了我写的字,却没看懂字背后的话。”

  信里不过寥寥数语:“此局未完,天未收笔,勿言放弃。”

  他本以为袁修远在政场多年,懂得官场进退。就算不信自己,也该明白,只要活着,总有翻盘的可能。

  却不料这老狐狸竟选了最激烈的一条路——吞金。

  “他是怕了。”牛和德低声道,“不是怕死,是怕再活下去,被剥一层皮,挖一层骨……去袁家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提。”

  他缓缓起身,站到窗前,望着远处皇城方向的高檐深宫。

  “徐圭言啊徐圭言,你竟敢逼我一条左膀自断。”

  牛和德早年在朝堂上起步极快,虽然出身寒门,但在一众氏族大家面前,他仍旧出彩得很。

  精于布局、擅长借势,几乎从无败绩。

  可这一次,他却忽略了一个他不屑一顾的人物——徐圭言。

  一个户部校书郎出身,本不过是毫无实权的礼部尚书之女,仗着几场胜仗和一身鲁莽走到奉天。

  这样一个人,竟在短短半年内,靠几笔账目,一纸折子,便牵动整个工部,逼死袁修远,动摇朝局。

  更令人胆寒的是——她不动声色,未曾高声呼喊,未曾借机邀功,甚至在皇上面前,都不过淡淡一句:

  “臣只是把该交的东西,交了。”

  她连动手都不必,便让风暴成型。

  这仇是结下了。

  不过话说回来,袁修远一死,工部一案也彻底无从收口,御史台又紧接着搜查了他在长安的三处府邸、两家银号,连他的弟弟袁修邵也被暂时羁押,整条线已然从腐败个案,蔓延为党派清洗。

  而圣上那日,在听闻袁修远死讯后,也只说了一句:

  “用死人止血,也是一种方法。”

  他没指责,也未赞赏。

  紧接着,李鸾徽全身心地投入到改祖制一事。

  牛和德深知圣上的心思——能办事,就用;不能掌控,就除。

  他现在也得面对这个抉择。

  是继续扶持徐圭言,以她的才干为己所用?

  还是开始谋划一场清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长安南郊一处幽静的茶舍中,徐圭言穿着一身素淡的春衫,立于回廊之下,远处花树正盛,枝头新燕呢喃。

  她百无聊赖,西域来的葡萄酒让她全身酥软,但神智还是清醒的。

  马蹄声碎碎,她抬头看去,秦斯礼匆匆而至,一身玄衣未解风尘。

  他从马背上下来,不急不慢递走向徐圭言。

  “你找我。”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额头处隐隐有汗珠,徐圭言点点头,嘴角动了动,却没立刻说话。

  秦斯礼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终是她先开口。

  “秦斯礼,以后……我们不要再见了。”

  她语气很轻,像一片飘落的花瓣落在他心口。

  秦斯礼一怔,随即嗤笑:“你说什么?”

  “我要和你划清界限。”徐圭言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们之间,从今往后,我不想和你有什么纠葛了。”

  秦斯礼脸色陡然一变:“因为他?”

  她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这就是你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看着徐圭言毫无波澜的脸,秦斯礼哈哈大笑,“徐圭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你欠我的那些东西,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我不准。”

  徐圭言移开目光,“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秦斯礼看着她,沉默了好久才说,“你想成为宰相吗?”

  徐圭言看他。

  “我和他你不可能两个都得到的,你现在是选择了他,一双腿就换来了你的忠心?徐圭言,你也不过如此。”

  “如果真的这么不堪,那你在这里和我讨价还价,你又多伟大?”

  第105章 藕断丝连战火起【VIP】

  秦斯礼起身往外走。

  愤怒的衣角将桌面上的茶杯带倒,热水洒了一地。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心中如岩浆般暴烈的怒火在胸呛内不断起伏,他仰着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往事,重逢后的羁绊,一桩桩一件件,秦斯礼没办法冷静下来。他转头看这徐圭言,她很冷静。

  凭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我?我真的很想知道!从前、现在,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冯竹晋捂得热,我怎么就捂不热呢?”说到最后,他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秦斯礼,我对你有愧……”徐圭言低下头,“之前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写《讨秦檄文》,我不应该落井下石……”

  “从凉州到长安的纠缠就只是因为你对我有愧吗!?”怒吼声直接从喉咙处喷射而出,没有经过洗礼。

  徐圭言平静地看着前方,默不作声。

  “你说话啊!徐圭言!”他走到她面前,毫无风度地蹲下来,粗鲁地将她身子转过来,同他面对面,“你对我,就只有愧疚吗?”

  “当然不是,我对你是有感情的。只是离开你太久,我早已习惯没有你的日子了。”

  “所以这一次就这么轻易放弃了?”秦斯礼盯着她的眼眸,想从中找出他期盼的感情,“他比我重要?他能给你的,我也都可以……”

  “他救了我,我不能忘恩负义。”

  秦斯礼缓缓松开手,“那我呢?”

  “那日我看到你了,你不想让我活。”

  “我也可以为了你不活,但是,”秦斯礼缓缓站起来,仇恨一寸一寸地爬到他的脸上,“那是你应受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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