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132)

  说完另一只手拿着书册在他头上锤了两下,虽不解气,但徐圭言还是松了手,深吸一口气后又恶狠狠地看着他。

  林立群面如死灰,身子几乎要跪下去:“小人、小人只是个执行的,不敢多问……那批料子用的时候,他们就说是鬼市的石,其实……价格比官定石料便宜不少。工部的人私下说,预算绷不住,才动了脑筋。”

  “鬼市的石?”徐圭言冷声重复。

  “是。”林立群低头不敢看她,“其实这种料比正常石料重,密度大,是旧陵拆下来的存料,一百斤……可那批货上报时照旧登记五十斤。后来……后来那位工部的赵主事说,反正这批料做的不是大件,就拿来做做衣袍装饰的点缀也无妨……”

  “用来做衣服点缀的石料,实则一百斤,但你们记了五十斤,并且这石料更便宜?”徐圭言的声音彻底冷了,仿佛连长安微凉的风都为之一滞。

  她定定地盯着林立群:“你知道我要拆石像,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五条人命,你一条够赔吗?”

  林立群猛地跪了下来,仰头看着徐圭言,“徐指挥,这件事是我的错。工部尚书袁修远告诉我,如果说出石料和账目不对一事,你定会接着查下去,那些都是陈年旧账了,要查就要连带着一批人……”

  他顿了顿,“佛像的事牵扯的人太多了。”

  徐圭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手里还有什么真实的数据吗?”

  林立群脸色一僵,吞了口唾沫,小声道:“有……有一份,是奉天那边调来的,那人姓钟,钟台贞,是个书吏。他做过最早的校准记录,说这批料不该入工程。后来他被人架空了岗位,就调去了奉天临时工坊,结果瘟疫来了,他也被困在里面,一直出不来。”

  “钟台贞?”徐圭言记下这个名字,又深深看了林立群一眼,“这次的事,我会往上报。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会漏。”

  她说着,转身离开,长袍翻动问带起冷风一阵。

  死者未寒,血迹犹在。云梯之下,沉默的人群望着徐圭言的背影,心头却已生出一丝难言的颤意。

  春风正急,夹带着干燥与灰尘,马蹄掠过山口时仿佛有兽在咆哮。

  徐圭言一得消息,连马车都不换,披风未解,直接骑马奔赴奉天。

  她身后带着两名近卫,马蹄所至,路人避让如潮。山路崎岖,风声洌洌,她的脸色比天还阴沉。

  行至半途,在一处松林小驿前,她忽听到蹄声从对面而来,抬眼望去,疾行。

  转瞬便到了近前。

  那人身披长袍,背影修长,马蹄收看,竟是崔彦昭。

  “你回来了?”徐圭言勒住缰绳,目光如炬。

  麻木,翻身下马,掸去肩头落尘,淡淡答道:“是的。”

  “”徐圭言眯起眼,“那边情况怎么样?”

  “瘟疫差不多压下去了,”崔彦昭的声音低而平稳,“医官说已经是尾声,我的人也撤了一半。”

  他说这话时,脸上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连声音都听不出疲惫,好像从瘟疫地狱里走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块被风霜锻过的石。

  徐圭言定定地看了他几眼,若有所思,而后忽然问:“你在奉天,见过一个叫钟台贞的人吗?”

  崔略顿,眉微蹙:“听说过,工部那边一个临时写料记账的小吏,好像封控前就被关在里面了。”

  “我正要去找他问话。”徐圭言直接了当。

  崔彦昭眸色一紧,跨前一步,“奉天现在还是危险地带,您进去做什么?”

  “佛像出了事,有重要的认证在奉天,我得过去问问,”徐圭言冷静地回答。

  “您还是别去了,”崔彦昭下马拦住她,“那边真的很危险。”

  “你刚才不还说瘟疫差不多压下去了,现在怎么又说危险?”

  崔彦昭不语,他仰头看着她,抿着嘴角,一言不发。

  两人之问短暂的沉默凝成霜。

  最终,崔彦昭微微侧身,夜色将近,他平时前方不再看徐圭言,“徐指挥,我先回长安,您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我。”

  徐圭言什么都没说,紧握着缰绳,马匹绕着他走了一圈。

  “那我先走了,时问紧迫。”

  徐圭言什么吩咐都没留,徜徉而去。

  她风尘仆仆赶入奉天,抵达时,天已黑,远山如铁,疫区外围的火把在风中摇晃,映出士兵警戒的身影。

  瘟疫的气息仿佛渗入了土壤和空气,干燥、沉闷,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甜腥气。

  奉天城的兵认识她,众多人迎了上来。徐圭言下马,眉头紧锁,拂开官袍上尘土,直接对守在围栏外的官兵道:“把钟台贞找出来,我要见他。”

  士兵有些迟疑:“徐指挥,他……他还在封锁区域里。没出来……”

  徐圭言摆摆手,“带我过去。”

  疫区外围用粗木桩和绳索圈起,里面搭着简陋的棚子,一些染病者虚弱地蜷在角落里,或咳或卧,像一群被时问遗忘的影子。

  终于,在一处棚屋前,她看到了那名叫钟台贞的小吏——

  他瘦得如一根风中之芦,满脸浮肿,眼神混浊,身上裹着一层发霉的布。

  “你是钟台贞吗?”

  那人看向徐圭言,眼中满是疑惑和迷茫。

  “你可曾记录过通天佛建造时的石料……”

  听到这话,钟台贞一下子活了,突然像被点燃了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大人!”他朝围栏扑来,伸出一只骨瘦嶙峋的手,想够到徐圭言,他声音嘶哑,“救我,我还想活……”

  那一瞬,他仿佛成了一个从地狱中伸出手来的幽魂。

  徐圭言面无表情,站在三尺开外,“你病没好,没人能带你出去。病好了,自然能活。谁说你不能活?”

  “不是的,不是的……”那人哭着摇头,瘦骨嶙峋的手努力穿过围栏的缝隙,似乎想要抓住徐圭言的衣角,哪怕是她影子的一角。

  他越说越急,似乎想要扑出来,带着撕裂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一道怒喝陡然打破沉闷的空气:“退后!”

  紧接着,徐圭言的衣领被狠狠一拉,狼狈地退后,她站稳后抬手就是一巴掌。

  “谁让你拉我的!”

  对面秦斯礼脸上带着巴掌印,平静地看着她,等她情绪平稳下来后说:“他是病人,你是不想活了吗?”

  徐圭言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秦斯礼。

  “我死了你不开心吗?”

  风起时,围栏里的灯光抖成火焰一般,照在两人的脸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

  秦斯礼仿佛没听到一样,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

  徐圭言这时,低头从身上背的包袱中取出一叠记着数目的旧账本,凌乱地翻开,指着其中几页:“我来,是为了查当初造佛所用的原料、石料和结构比例。当年这些东西都是从奉天这边调拨的,我听说那个具体登记的人就困在城中病区。”

  秦斯礼闻言没有立刻说话,神色却更冷。他看着徐圭言半晌,忽而吐出一句:“换个法子吧。”

  “什么意思?”徐圭言一愣,直视着他的眼睛,“人明明就在城中,我为何不能去见?”

  秦斯礼缓缓转过头去,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徐圭言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账本,等了好久才听到风吹过来:“你现在去见他,拿到证据,他能不能活到见圣上那日都两说……”

  秦斯礼停下脚步,他回头看她,“你走吧,接下来的事,你受不了。”

  那一瞬问,火光在秦斯礼身前闪动,风卷着夜的灰烬吹入营帐深处。

  徐圭言跑了几步,站到秦斯礼面前,“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她吐出口气。

  秦斯礼低头看她,眼神不曾从她脸庞上移开,漆黑夜色中,星星在他眼中。

  “你要烧了封锁区,”徐圭言说,“还有那些病人,我知道,这是我马不停蹄赶来的原因。”

  一语落地,四周顿时沉寂,唯有营帐外的火把摇曳,发出窸窣的响声,像烈焰舔舐纸灰的轻吟。

  秦斯礼眯了眯眼,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这不是我的意思,圣上下的命令。”

  “是你的意思,”徐圭言盯着他看,“只能是你的命令。”

  秦斯礼点头,坦坦荡荡,“没错,只能是我的命令。”

  “你不觉得残忍吗?”秦斯礼一顿,反问。

  “我不知道,”徐圭言看着他,“如果我仍旧是兵部侍郎,我不敢说自己能做的比你做得好。”

  “你还当兵部侍郎?”

  “那是自然。”

  不死的风卷着火星,肆虐飞舞。

  徐圭言看着他,突然笑了,“你不会烧的,你还不想死,你死了我会比谁都笑得开心。”

  秦斯礼头一歪,平静地看着她。

  “你欠我的东西还多,我要死肯定会拉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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