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曰:
蝼蚁从来足溃堤,六宫深锁梦全非。
重门金鼓含兵气,小草滋生土口啼。」
牛和德拿起茶杯,闻了一道茶香后,悠然自得地说:“反正藩镇都乱了,那就让它更乱一些。”
众人沉默。
牛和德微微一笑,“各位以为如何?”
厅外,风声呼啸。
徐圭言出发前一日,工部尚书袁修远前来拜访。
她知道他来的目的,热情招待他去了书房之中。
“袁尚书,明日我便入长安,我应该去拜访您,您千里迢迢赶来,我实在是受宠若惊啊。”徐圭言奉上茶,自己落座一旁。
袁修远叹气摇头,“都是为圣上办事,麻烦一点不要紧,明日我随你一同入长安便可。”
“那您今日来……”
他喝了口茶后放下舒出一口气才说,“拆……通天佛之前,你不是要对各种物品进行损耗登记,对吧?”
徐圭言点头,“那是自然。”
袁修远笑笑,“我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徐圭言眉头一动,“您详细说说?”
袁修远看她表情还算自然,于是认真地说,“我知道驻军指挥部被罚了钱,现在没有银子交上去,所以才要替圣上去做此等……危险之事。”
徐圭言还是点头,坦诚地说,“是。”
“那你只打算要……佛头吗?”他低声发问。
袁修远前面说得虔诚、避谶,此时一针见血。
徐圭言干笑一声,“那自然是这样的,圣上给我什么,我就要什么。”
“徐指挥,你真不怕报应吗?”
“我不做错事,哪里来的报应呢?”
袁修远深吸一口气,“徐指挥你想,你帮圣上做危险的事,而后给你一个……佛头做回报,而后你这个佛头又要换成银子交还给圣上,他这……”
他注意到徐圭言脸上情绪的变化,“……圣上这可以是白白利用你啊,你光出力气,得到什么了?你还年轻,官//场的事得慢慢来,里面都是弯弯绕绕,搞清楚每个人的利益关系,你就能把这张大网织起来,为你自己所用。”
徐圭言是真真一愣,她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况且,你想,户部没银子给你们运输粮草,你自己解决了问题,圣上还要责罚你,而后你又是白干一场,图什么呢?”
袁修远话说多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我知道你当官是为了造福百姓,可你现在,是在伺候圣上啊,你是为了百姓吗?”
徐圭言皱着眉头,她觉得自己有错误的地方。
从李林到通天佛,她真的翻了一个致命错误。
袁修远话说到这里,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紧接着又说——
“天下百姓千千万,一人一钱朝廷富;
今日罚款借一两,明日税收少一分。
若问银两何处得,国库空虚百姓忧。
巧借一计速成财,税务递增皆可有。”
他微微抬头,目光炯炯地看向徐圭言:“知道你不忍心欺辱百姓,从他们手上拿银子交罚金,但是……”
袁修远笑着说:“只需稍微调整税收结构,适当加强对地方上税务的征收力度,便可调动起必要的资金。地方有银两,却一直藏匿于民间,巧妙借用一些银子,而后再减免一些税,既不损民心,又能有效增加收入,还能帮你度过难关。”
“所以……何必要去白白给人拆佛像呢?”
袁修远紧盯着徐圭言看,嘴角边挂着笑。
“你想想你为官的初心,再想想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她身子一抖,打了个冷颤。
第92章 通天佛内奇观现【VIP】
袁修远欣赏着自己言语带来的破坏力,它在徐圭言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权力,本就是权衡利弊的能力,徐指挥,你的热血和心气,可千万不要浪费在这种事上。”
他的话全说完了,站起身端着茶,优雅地喝完了最后一口。
徐圭言慢慢地站起身跟在袁修远身后,两人走了一会儿,袁修远回头,“徐指挥,不用送了,好好休息。”
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袁修远走出自己的院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院内站了多久,直到冯竹晋从外回来,“你在等我回家?”他身旁跟着三个小厮,热热闹闹地走进来。
徐圭言目光落在他身上,彩云端着热茶走到冯竹晋身旁,他接过热茶放在手中暖和了一下,步上台阶,同徐圭言并肩而立,“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扭头看向冯竹晋,“今日回来的早,没什么事做?”
冯竹晋仰头看向对面,乌鸦落在雪装饰着的房顶上,阳光落在它身上,五彩斑斓的黑。
“我就一个送信的,哪有什么重要的事做……”
手中茶杯冒出香气。
“明日你就要出发了,我请假了,等你开工后我再回来。”
“圣上的事你不办了?”徐圭言转身往屋内走去。
“家国天下,先家再国。”
徐圭言轻笑一声,“也是,我忘了你的家事就是国事。”
冯竹晋扯了一下嘴角,端着茶跟着徐圭言进了屋,地面上的雪化了。
“有客人来?”冯竹晋随口一问。
“袁修远,袁尚书,他来问我开工流程,”徐圭言瞥他,冯竹晋心虚地移开眼。
“行礼收了吗?我帮你?”
“收了,彩云帮我收好的,去长安我住家里。”
“那我和父亲说一声。”
“徐家。”
“哦……”
通天佛内,辉煌如神国,诡异似幽狱。
一行人抬头仰望,被佛陀凝视。
穹顶之上,是万千金身佛陀,或慈悲微笑,或怒目圆睁,或拈花静悟,或大悲垂泪。
佛身镶嵌琉璃,折射出流动的幻光,佛像的双眸睥睨众生。
穹顶的莲花座开合缓慢,每片花瓣内竟嵌着一张张面容,距离太远,觉得每一张脸表情都不大相同。
通天佛塔内,大殿正中央,一樽金佛端坐,通体鎏金,双手拈诀,指尖处萦绕金光。
然而那光芒并非温暖,冒着森然冷意。
佛像前香雾缭绕,长明灯漂浮在半空,不点自燃,火光呈诡异的暗红色,映得整座佛殿犹如业火焚烧。
地面铺满铜镜,镜中倒映着殿内众生。
四壁佛龛无数,供奉着形态各异的佛像,拈花微笑,三头六臂,千眼环绕,每一尊佛前皆有诡异的经文流转,文字如血蛇般蠕动。
壁画更是异象丛生,万佛朝圣一般。
钟声悠悠,回荡不止,
徐圭言和崔彦昭倒吸一口气,殿内的繁华诡异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而陪在一旁的通天佛监工罗齐舞,早已司空见惯,尤其是外面的人进到这里,人人都被其内部的辉煌所震撼的模样,在她看来,都一样。
“徐指挥,您要不先坐?我让人端茶来。”
徐圭言这才回神,“好,先坐,先坐……”她跟着监工走进一间屋内,一边走一边问:“通天佛建造了也快二十年了吧?”
她记得她小时候,通天佛就已经初具规模,但从未进到内部,具体进程,她并不了解。
“岂止,近六十年了,”罗齐舞笑着说,“您看到的内部壁画和雕塑,才是近二十年修好的。”
“这么久?”徐圭言咂舌,“那具体的完工日期是什么时候,你们有确定下来吗?”
两人说着话,茶被端了上来。
“武帝还在位的时候,就说了,这佛是后唐盛世的象征,”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通天佛有多高,香火有多旺,后唐就多强大。”
“所以没有完工日期?”
罗齐舞点头。
“今儿还在上工?”
“是,上面虽然下了圣旨,但是我们这些一直在这里工作的人,还是放不下对佛祖、对先帝的挂念,我们自愿修建通天佛,直到它被拆毁的那天。”
徐圭言看着罗齐舞满是忧伤的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也不能这么说,日后要用到你们的地方还多,会给工钱的。”
罗齐舞眼眸一亮,“您的意思是……不拆了?”
徐圭言摇头,她注意到罗齐舞耳朵上戴着的耳饰,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拆的时候也要用到他们,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样就不用去外边招工了,节省时间。”
罗齐舞一愣,而后干笑两声,“这通天佛内包含了从后唐初期到现在的所有文化技艺,有的现在已经失传了,拆的时候……”
徐圭言叹了一口气,“我明白,这里的值,”她是真的觉得遗憾和惋惜,“其实,圣上只是要金子,,价值没那么高。”
,也没多言语。
崔彦昭这个时候说,“通天佛的设计图劳烦您拿给我们看一下,拆除的时候,我们尽量保护有价值的艺术品,不带来任何额外的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