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斯礼挑眉,笑意不减,盯着他道:“那就好。”
冯知节神色如常,似乎不想与他多谈,只是拿起桌上的公文,岔开话题:“还是继续说正事吧。”
秦斯礼瞧着他,指尖慢条斯理地轻叩桌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后,秦斯礼才正了正神色,手指轻巧桌面,似在斟酌言辞,良久,他才缓缓道:“今日我来拜访您,其实是想谈一件旧事。”
冯知节微微一笑,转过身来,眼神波澜不惊:“哦?郎君您请讲。”
秦斯礼轻叹一声,意味深长地道:“当年我与顾书意的婚事未成,我心中始终有亏,旧人故去,我前来请罪,当时确实是害得书意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继续道:“如今顾慎如已逝,而你我两家依旧往来,那些事,翻篇如何?”
冯淑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旋即微微一笑,语调悠然:“秦侍郎所言极是,我们冯家也不是那小气之人,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冯知节点点头,“如今她改名冯书意,和顾家没有半分联系。她虽……原本是要入仕科考的,见识过朝堂风波后,她现已无此心思,只愿安稳度日。”
冯淑娇听到父亲这么说,吐出一口气,眼中满是落寞,夹杂着不甘心。
“秦侍郎若是如今身边仍无合适人选,不如……再考虑考虑?”
话音落下,厅内一时寂静。
秦斯礼现如今是圣上眼前的红人,说来也奇怪,他本是前朝罪臣之子,圣上也不计前嫌,仍旧重用,其中弯弯绕绕,朝堂讳莫如深。
秦斯礼听罢,愣了一瞬,旋即唇角微微上扬,眼中透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杯中茶水漾起细小的波纹,他看着那微微晃动的水面,玩味地轻叹了一声。
“冯将军这话,倒是让我有些意外。”秦斯礼又缓缓放下茶盏,笑得云淡风轻,“书意姑娘自然是极好的,可这世问事,若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他语气从容,丝毫不拖泥带水,更不失礼数。
冯知节盯着他,眼神微微沉了沉。
冯淑娇看着他拒绝人的模样,突然冷笑出声,感慨着权力可真是个好东西,先前他跪在顾慎如面前祈求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此刻却如此决绝。
冯书意低下了头,冯淑娇握住了她的手,什么话都没说。
厅中一时安静,片刻后,秦斯礼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襟,笑道:“此事,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冯知节见他如此决绝,终究是叹了口气,也未再挽留,只是点了点头。
秦斯礼起身告辞。
冯知节望着他的背影,沉默良久。
徐圭言收到冯知节的信时,眉头微微皱起。信中写得简短而直白,冯知节语气中透着些许无奈:“我已竭尽全力,将他扶持到此。他因你而去了奉天,剩下的事,你这个妻子,总要出力。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信纸上的字迹虽然规整,但字里行问却不难看出冯知节对当前局面的无可奈何,以及烦躁。
徐圭言放下信,抬手抹了一把脸。
自从与冯竹晋成婚,她便深知,在许多事她靠不了冯家。
联姻是常事,而她一个被逐出核心权力场的人,自然是不受待见的。
夜半时分,彩云看着徐圭言背着手在堂前走来走去,眉头紧锁,不知为何思虑。
第二日一早,徐圭言拿出一封信,让半乐找人快马加鞭送到长安。
秦斯礼正在兵部府衙批阅公文时,收到了一封拜帖。
他没着急看,处理完所有的公文后,才拿起那封信,喝了一口茶,舒展了一下身子。
摸着信封上的字,他的手指一滞。
而后,迅速拆开信封,一字一句地看完后,他眉头微动,仍开了那封拜帖。
拜帖落地,风吹而动。
“秦侍郎,久违。承蒙冯知节厚意,现有一事需与阁下商议。恭请容许,休息沐浴之日,前来拜访,恭候指教。”
“徐圭言,叩首。”
第85章 引蛇出洞心绪乱【VIP】
秋日渐深,风清气朗,长庚第的大门深沉而冷肃。府门前的石狮沉默矗立,因岁月浸染,鬃毛间隐隐透出青苔的斑驳。
台阶之上,两侧银杏树早已染黄,秋风拂过,金叶簌簌而落,偶有几片轻轻飘进府门内。门前一条青石巷道,因昨夜一场秋雨而微微潮湿,积水映着残叶,行人踏过,漾起细微涟漪。
此时,正是休沐日,府门紧闭,唯有几个小厮候立,偶尔低声交谈,声音混在秋风中,飘散不见。
鸟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空气中满是雨水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秦斯礼微微抬头,看向树梢上四处张望的鸟,瞬间的抽离,让他再看向书房内的几位秦家旧识的时候,竟生出几分荒谬的感觉。
仿佛秦家倒台不过是一场梦,小时候认识的那些叔叔伯伯都已蓄起长胡,眉眼间更多的是精明,他们正值壮年,在朝堂上挥斥方遒。
他环视一周,偌大的秦家,只活了祖母和他二人。
“还是你年少有为啊,放眼望去,整个朝堂上,只有你这么一个最年轻的侍郎,那陆明川虽同你一起晋升,但他也三十有五,想再往上升……普通人,还是难啊。”
户部侍郎杨慎之如此说,秦斯礼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如今朝廷内有提拔寒门子弟的牛章事,他事情办得利落,自然会被提拔。”
这话一落下,就惹得一人大笑。
秦斯礼看去,正是殿中侍御史赵青岩,“要说,圣上真妙,将陆明川放在礼部做郎中,礼部尚书乃是徐途之,”他顿了顿,拿着酒杯喝了一口,“陆明川得罪了徐圭言,她爹徐途之能放过他?”
秦斯礼也不着痕迹地笑了。
“牛和德想提拔他,也要看徐途之答不答应,”杨慎之说着,拿起酒杯,看向秦斯礼,“当初徐家对秦家落井下石,徐圭言有没有好日子过,也要看我们这群做叔叔的,答不答应。”
众人哄笑。
杨慎之是户部侍郎,扣押奉天运粮经费的事便是他和户部尚书一同决定的,两人也都没禀奏圣上,现在朝堂内徐圭言牛党李党,两头不讨好,都没人上奏帮她言语几句,自然是只能吃哑巴亏。
“今日各位叔叔前来拜访,我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回报,日后在朝堂上,秦斯礼定会鼎力相助各位。”
秦斯礼站起身,拿着酒杯,说完这番话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今日前来拜访的人也都拿起酒杯,共饮此时。
等众人离开后,秦斯礼和宝盖将众人一一送走,都不见了踪影后,宝盖在秦斯礼身后嘟囔着,“这些人真的是过分,秦郎君你在凉州吃苦的时候,他们一个帮忙的都没有,现在你发达了,全都贴过来……”
秦斯礼听到后什么反应都没有,转头看向另一侧等候多时的马车。
“她等了多久?”
宝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今早这马车就停在这里了,算下来也有三个时辰多了。”
一早,长庚第的门还未开,便已有故人到来。
等秦斯礼洗漱后,坐在桌边用膳时,宝盖跑进来说,“门口有马车,说是凉州相识的旧人。”
秦斯礼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想了好半晌才放下茶杯说,“今日有重要的客人来,让旧人改日吧。”
宝盖跑出去,没一会儿又跑进来,“侍郎,那旧人说他可以等,”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表情不自然。
秦斯礼察觉了他的不自然,轻笑一声,“那就让她等着吧。”
三个时辰?
秦斯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扯了一下嘴角,“让他们进来吧,”说完就回到了正厅内。
正厅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石阶上带着些微急促。走进后,又似刻意放缓,隐隐透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秦斯礼端坐于厅内,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指尖缓缓摩挲着瓷面。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将茶盏轻轻搁下,指腹贴着桌面,刚要抬眸,门外人影一闪,他脸色忽然一变——
门口站着的,并非徐圭言,而是一个许久未曾谋面的身影——秦百顺。
一瞬间,所有的蓄势待发还未喷涌而出,便全都消散无踪,他眉头紧皱。
秦百顺见他,急忙起身下跪,笑嘻嘻地拱手道:“秦侍郎,许久不见。”
说完便磕头行礼。
秦斯礼身子往后一靠,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何事?”他这的缘由是什么。
秦百顺仍旧,弯着身子,头看着地面,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来意和自己的经历说完后,提出了想要在长庚第寻一份差事的请求。
秦斯礼盯着他,,未置一词。
厅内一时寂静,,拂动帘角,带起一丝清冷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