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颂阖拢眼睛,想要仔细回忆一下,但一回忆起来,竟是又回忆不出什么。
但关于谢烬的身份,她觉得有必要好生调查了一下。
——
入夜后。
芙颂提早一个时辰来到了白鹤洲书院。
她并没有提前入不二斋静候,而是穿过泮桥,去了鹤鸣堂,那是谢烬讲课授学的地方。
芙颂捏了个隐身诀,从窗台上轻盈地翻入学堂,贼头贼脑地在后面寻了个空座位坐了下来,
夜修课讲得是五经义理。
虽然是很艰深的东西,但谢烬会引经据典、因材施教,所有课堂上很多学子都听得非常认真,甚至有些学子会中途打岔提问,谢烬会和颜悦色地解答。
芙颂觉得很奇异,讲台上的谢烬,与夜夜共枕而眠的谢烬,还有在天剑陵偶遇的谢烬,好像都不是同一个人。
讲台上的谢烬,传道授业,授人以渔,更添了一些不可亲近的距离感。芙颂虽为神职人员,坐在学生坐在的地方时,仍然能够感受到身为师长的威严扑面而来。
这让她颇觉陌生又新奇。
好似窥探到了冰山的另外一面。
芙颂心血来潮,忽然想趁此将谢烬授课的一面画下来。
她说不清这样做的缘由,但她就是想画。
芙颂变出了一只紫毫笔,还有一沓澄心纸,兴致勃勃地画了起来。
她画得非常入神,连谢烬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都不曾觉察。
第34章
今夜无雨,习习凉风从深棕色的漏窗吹拂入鹤鸣堂,徐徐吹动了芙颂掖在地面的翡翠色裙裾,须臾,裙裾褶皱成了一片雪海。
哪怕她偷偷躲在最后一排,还特地缩在靠窗的角落里,她的形象落在谢烬眼底,仍是格外醒目。
一众刻苦读书的莘莘学子之中,她显然是有些出挑,桌案上没书,堆砌着诸多画纸和颜料。她趴在画纸上,歪着脑袋涂涂画画,时而看着他,时而埋下头去,安安静静的,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她提前来了,还来到了他的课堂上。
胆子不小。
冠冕堂皇地在课堂做这些事,是以为他没有觉察到她?
谢烬薄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负手在背,一边让学生默写,一边缓行至芙颂的身后。
芙颂画得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到谢烬的靠近。她画好了大致轮廓,正在上色,画着画着,忽然觉得学堂十分安静,安静得有几分诡异了。她抬眸望去,发现讲台上竟是没有谢烬的影子了。
他人呢?
芙颂举目四望,直至目光落在右后侧方,也就是身后,地面上有苍青色的袍裾堆叠着,俨如浩浩汤汤的沧海。她的目光僵硬往上,便看到了谢烬深静的一张脸。
他、他发现了她在公然开小差么?
“呼——呼——呼——”
风声乍起,吹乱了芙颂桌案上的画,其中正在画的一幅,不慎滑落到了地面,又朝前滚了几滚。
谢烬在侧,芙颂心虚得一动也不敢动,两只手缩在桌案底下,忐忑不安地绞在一起,掌心腹地悄然渗出冷汗。
她望着谢烬行至前方,俯身将画捡拾起来,以为他会将画还给自己。
讵料,谢烬将画拿起来,眸光下视,细致地端详了一会儿。
芙颂低低地垂着头,心在砰砰打鼓,她画的……是他。
他审视这幅画时,会想些什么呢?
谢烬神色沉静,将画拢入袖中,并未看她,也为言说些什么。淡定地垂眸瞧着坐在左前方的年青书生,道:“子慎,专注。”
叫子慎的书生有一些错愕——他正在专注默写啊。
但他是个一板一眼的性子,素来将师长的话奉为圭臬,当下恭谨道:“子慎铭记。多谢师长教诲。”
谢烬和颜悦色道:“继续默写罢。”
这一个小风波很快就平息了,并未在鹤鸣堂掀起多大动静。
芙颂眼睁睁地看着谢烬去了讲台,空旷幽远撞钟声起,他吩咐下学时间到了,停止默写,让学生将纸稿交上去。
她有些举棋不定。
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下学后,很多好学的学子纷纷上前请教问题,谢烬耐心地援疑质理。
芙颂不敢继续停留在学堂里,整个人如惊弓之鸟似的,很快收拾停当离开了。
申时初刻,谢烬从鹤鸣堂离开,身边一下子清静了不少。
他以为芙颂会在廊下躲着,但并没有,廊下没有她的踪影。
谢烬回至不二斋,她也不在。
想来是收画一事,让她慌张不已,逃远了。
谢烬薄唇忍不住抿起了一丝弧度,从袖裾之中摸出那一副画,平铺在了案面上。
画中是一个圆嘟嘟的雪团子,身体两侧斜插着两根树枝似的手,右手上拿着一本讲义。
直觉告诉谢烬,这个雪团子,正是自己。
虽说并不十分相像,但也是取悦了他。
谢烬无声地笑了笑。
毕竟,她作画时,用的还是他赠与的画具。
他将画仔细收了起来,不打算还她了。
——
芙颂在白鹤洲书院周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许久,整个人心乱如麻。
要晓得,上一次开小差被当堂抓包,还是在九千年以前在莲生宫修学的事儿,她天生就有信笔涂鸦的爱好,看到课本有空白的地方,就喜欢在空白处画画,想到什么就画什么。被师姐们撞见还好,她们不会言说些什么,有次却被巡课的斗姆抓包了,斗姆抽查她的书,面对每页充满了各色涂鸦的课本,她老人家沉默晌久,似是感到极为头疼,最后让她去戒律堂面壁思过。
许久以前的旧事儿了,本是不会轻易想起,但今次谢烬在鹤鸣堂收走了芙颂的小画,虽然他没有实质性的罚,也没有说些什么,但那轻描淡写的举止,就让芙颂惴惴不安地回味了一晚上。
哪怕到了戍时,到了熄灯时分,她还是磨磨蹭蹭不敢回不二斋,甚至……有些想要逃跑。
芙颂也想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这一个夜晚有月色,有松风,有星河,与过去任何一个夜晚都并无不同,但她又觉得,这个夜晚与过去所有的夜晚都不一样。
恰逢玉简响了起来,居然是羲和的传音匣。
两人约莫有数个月不曾说过话了,芙颂给她发了许多信息,羲和都没回复,还以为对方出了什么事,现在听到对方的声音,她莫名觉得有了切身的归属感。近一段时间所遭遇的一切、所滋生的情绪,似乎都有了可以倾诉的窗口。
羲和笑道:“最近归
墟神树长势出现异常,被宫主句芒外派到归墟调查了,那个位置偏远荒僻,信号不好,无法使用玉简。现在我回来了,才看到了你的信息,马上给你回了。”
芙颂听到“归墟”二字,有些担虑:“归墟是三界最高监狱,是关押至恶罪魔的地方,你去归墟,身子可要紧?”
“我一切平安了啦。”
羲和似是不欲对“外派到归墟”一事多提,用很轻松的口吻,另起话灶道,“小颂颂,如今已是子夜,你不睡觉觉?”
芙颂抬头看向天穹,漫天银河在头顶之上闪烁,道:“如今已经子夜了啊,是不是打扰你了?”
羲和笑道:“反正已经醒了。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芙颂无声地点了点头,又思及羲和看不见,遂是洗了洗鼻子道:“嗯。”
“关于那位白衣公子的?”
“……嗯。”
“慢着……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想哭啊,别哭啊!”
玉简那边传来了羲和迅速走动的声音,还伴随着呼啸的风声,“玉简里只言片语说不清楚,来渔阳酒坊。姐听你说一整晚。”
芙颂收起玉简,召来祥云,直往渔阳酒坊而去。
抵达之时,羲和已经点好了一桌开胃小菜和甜食,都是芙颂爱吃的。两人酒过一巡后,才开始真正聊起来。芙颂将这一段时日所历经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把玉简展示在羲和面前,道:
“本来它该被犼消化了的,但不知怎的,在谢烬的枕边发现了。我既感激他能不动声色地帮我找回,但又困惑于他的身份,他有些让我琢磨不透。”
羲和抓住主要重点:“他的身份对你来说,很重要?”
芙颂道:“对枕边人知根知底,睡得才安心啊。”
羲和挑了挑眉,一字一顿:“与他同床共枕,当真睡不好吗?”
芙颂莫名心虚起来,喝了一小碗甜酒酿:“……也不全是。”
羲和晃了晃酒碗,道:“小颂颂,我来捋一下,你当初寻白衣公子的核心诉求,是为了睡个好觉。核心诉求已经实现了,又何在意他是人还是神?”
芙颂心道,是啊,她又何必在意他究竟是谁呢?她最初寻他,无非是贪求他睡相好,贪求他长得好看,仅此而已,她的愿望是睡个好觉。
如今,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为何她还会心生贪念,对他贪求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