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的误会,理应赔礼。”他简短回答, 猫耳不自在地抖了抖。
当第一道清蒸鲈鱼上桌时,皎皎眼睛一亮,举箸便夹。
孟极却下意识伸手阻拦:“且慢——”
两人的手指在桌面上空猝然相触,又迅速分开。
“怎么啦?”皎皎不解。
孟极轻咳一声,淡声说道:“我听说鲛人一族.不食同族。”
皎皎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孟大人,您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我们鲛人吃的鱼, 与你们人类吃的鸡鸭有何区别?”
她故意凑近几分, 弯了弯眉眸,压低声音:“莫非大人是担心我伤心?”
误会解释清楚之后,皎皎就没有那么害怕孟极了, 甚至还敢开玩笑。
孟极端坐的身姿明显僵硬了几分,猫耳警惕地竖起:“我只是不愿冒犯。”
“那日在大牢里关了我这般久,可不见大人这般体贴。”皎皎挑眉,故意戳他痛处。
孟极抿唇不语,只是耳尖微微发红。
菜陆续上齐,皎皎吃得津津有味,对每道菜都赞不绝口。
她吃得专注而享受, 时不时发出满足的轻叹。
孟极食得少,大多时间只是静静看着,偶尔动筷,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她。
“大人不吃吗?”皎皎抬头,恰好捕捉到他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孟极迅速垂眸,假装专注于挑出鱼肉中的细刺:“我不饿。”
然而当他将挑完刺的那碟鱼肉推至皎皎面前时,两人都愣住了。
这举动太过亲昵,超出了普通“赔罪”的范畴。
皎皎盯着那碟鱼肉,眼神复杂幽微:“孟大人对每个误会过的妖怪都这么好吗?”
“只对被我冤枉过的。”孟极回答得一本正经,而后才意识到这话中的问题,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很少判断失误。”
皎皎噗嗤一笑,不再为难他,夹起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满足地眯起眼。
这一刻,也不知是不是出于自己的错觉,她注意到孟极的目光柔和得不像话,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墨瞳,此刻竟像是盛着温存的月光。
酒过三巡,皎皎双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那日我去醉怡蓝院,只是想看看小郎君,并好奇人类如何取乐。我自幼时在生活在璧池之中,虽然偶尔也品尝过几分热闹,但从未看过真正的人间繁华。”
孟极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当皎皎说到璧池的瑰丽奇景时,他眼中流露出几分微妙。
“你家在何处?”他忽然问。
皎皎刚想说在九重天,忽然住了口。
她的身世比较特殊,不能轻易为外人道也。
哪怕孟极是个好人,她也不能坦诚。
皎皎掩唇轻咳一声,含糊其辞道:“我家自然就在海里呀。”
孟极挑了挑眉,直觉告诉他,皎皎显然没有说实话,但皎皎既然不愿坦诚,想必也有她的隐衷,他也不会强迫她去说她不想说的事。
这发现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缓和。皎皎借着酒意,倾身向前:“孟大人,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你那对猫耳,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孟极猝不及防,耳尖猛地竖起,整个人往后仰了仰:“这——不合礼数。”
“就一下?”皎皎眨着眼睛,带着几分醉意的撒娇。
“不可。”孟极板起脸,但通红的耳尖出卖了他的镇定。
皎皎见状,也不再强求,转而专心对付最后一道甜品。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低头时,孟极注视她的目光有多么柔软。
窗外月色渐明,为皎皎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她品尝美食时纯然的喜悦,还有那偶尔流露的狡黠,都让孟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他常年与妖邪周旋,见惯了世间的阴暗与算计,却很少遇到如此纯粹的灵魂。
即便是妖,她也比许多人类更加真诚可爱。
这个念头让孟极心头一震,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饭毕,孟极送皎皎至酒楼门外。长安华灯初上,街上行人渐稀。
“今日多谢大人款待。”皎皎微笑行礼,“我该回去了。”
孟极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上面刻着镇妖司的徽记与一个极小的“孟”字。
“这是何意?”皎皎接过令牌,触手温润,还带着孟极的体温。
“日后你若来凡间,遇到麻烦,可凭此令牌到镇妖司寻我。”孟极语气平淡,仿佛这不过是寻常信物,“凡我麾下,见令如见人。”
皎皎怔住了。她明白这令牌的分量——这不仅是通行证,更是一种庇护的承诺。
“孟大人这是要给我特权?”皎皎感到十分意外。
据父母所言,孟极是个寡情的活阎罗,今日相处下来,其实也不见得,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只不过比寻常人话少罢了。
她对令牌感到很好奇,下意识就接了过来,细细打量着,爱不释手。
令牌上残存着青年手里的体温,摸起来很舒服。
孟极避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淡淡道:“只是不愿再见你受委屈。”
皎皎握着令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颗珍珠,放入孟极手中:“这是我们鲛人的谢礼。若有一日你需要帮助,捏碎它,无论我在何方,都会赶来。”
珍珠在月光下泛着莹莹蓝光,与孟极掌心的温度交融。
两人的手指再次相触,这次谁也没有立刻收回。
皎皎抬头,对上孟极深邃的目光。那一刻,盛都的喧嚣仿佛远去,只剩下彼此眼中的倒影。
“保重,皎皎。”孟极轻声说,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
“后会有期,孟极大人。”皎皎微笑转身,消失在长安的夜色中。
孟极站在原地许久,才低头看向手中的珍珠。那颗珠子正微微发着光,如同他心中初萌却无法言说的情愫。
他知道,这个鲛人女子,已经在他恪守规矩的生命中,划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涟漪。
——
皎皎回到九重天后,整日蜷在璧池的柔软水草间,手中紧握着那枚乌木令牌。
令牌上已系了一串细小的珍珠,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这是什么宝贝,让你这般着迷?”芙颂下值后见着了时笑问。
“不过是在人间淘到的小玩意。”皎皎将令牌藏入怀中,吐出一串心虚的泡泡。
她不敢告诉父亲和母亲,自己不仅被镇妖司少卿抓过,还收了他的信物。
更不敢承认,那只冷面猫妖的身影,总在她闭上眼时浮现。
“他是猫,我是鱼,这太荒唐了。”
皎皎将脸埋进柔软的水草中,尾巴烦躁地拍打着水流。可越是告诫自己,孟极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墨瞳就越是清晰。
三日后,思念战胜了理智。皎皎画下传送阵,再次来到凡间。
“就去看他一眼,就一眼。”她喃喃自语。
哪成想,刚在岸边礁石间站稳,一道大网便从天而降。
“抓住了!好漂亮的鲛女!”几个粗壮的渔民欢呼着收紧网口。
皎皎在网中挣扎,“放开我!我是善妖,不曾害人!”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蹲下身,贪婪地盯着她:“小鲛人,吐几颗珍珠出来,就放了你。”
皎皎又惊又怒:“珍珠是我们鲛人情感的结晶,岂是说要就有的?”
“那就别怪我们了。”另一人笑道,“听说宫中太子正四处搜罗奇珍异宝,献上你这稀世鲛人,赏钱定不会少!”
皎皎心下一沉,急忙掏出怀中令牌:“我认识镇妖司少卿孟极!你们若伤我,他绝不会放过你们!”
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镇妖司少卿会认识你个妖精?编谎也编得像些!”
令牌被粗暴地打落在地,皎皎眼睁睁看着它滚进草丛,心如刀绞。
皎皎被关在一个特制的水箱中,抬入太子行宫。透过琉璃箱壁,她惊恐地打量着这座奢华却压抑的殿堂。
然后,她的心跳骤停了一瞬——在那铺着锦绣坐垫的檀木椅上,端坐着的不正是孟极吗?
他今日穿着镇妖司的墨色官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那双猫耳在官帽下若隐若现。
当他抬眸看向水箱时,视线微微一顿,但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从未见过她一般。
“孟极!”皎皎拍打着箱壁,声音透过水波变得模糊不清。
可他明明听见了,却只是淡淡移开目光,转向主座上的华服男子:“太子殿下,关于东海妖患,臣已派人调查。”
太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俊朗却透着几分阴郁。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早已黏在皎皎身上:“这就是渔民进献的鲛人?果然绝色。”
皎皎感到一阵恶心。太子的眼神像是黏腻的海藻,缠绕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打开水箱。”太子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