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全程小心翼翼,慎之又慎,生怕暴露任何一丝一毫自己认识他的迹象。
这太荒谬了,她竟然是那个半夜骚扰他、还发那种信息的人!
谢烬公式化地回答着问题,言辞精准,逻辑清晰。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对面那个明显不在状态的女孩身上。
她的紧张,超出了一般新人面对采访对象的程度,尤其是,偶尔飘忽的眼神,带着一种熟悉的心虚。
尤其是,当他提到某个技术术语,语速稍微放缓,用了他平时在深夜朗读时那种特有的安抚意味语调时,他清晰地看到,少女的耳根微微泛起了红色。
一丝极淡的疑惑和兴味,在谢烬深邃的眼底掠过。
这个叫芙颂的实习记者,她的反应,有点意思。
不像是因为他的身份或气势而单纯的紧张。
倒像是藏着什么秘密,生怕被他看穿。
难道……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莫名契合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骤然照亮了谢烬的脑海。
他停下关于企业战略的阐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审视,又仿佛不经意般,用一种比刚才更接近他深夜语音时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开口:
“芙记者,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芙颂觉得自己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谢烬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那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混合着他掌控全局的从容,要将她辛苦维持的伪装击得粉碎。
她心脏狂跳,仿佛随时要冲破喉咙。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助那点细微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谢烬是认出了她来了吗?
还是说没有认出?
她还完全没有做好与他面基的心理准备!
她现在的形象完全不宜相认,连妆都没有画。
“没有。”芙颂垂下眼睫,避开他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恢复冷静,“谢总说笑了,我怎么可能见过您。”
她拿起桌上的录音笔,假装检查,实则双腿都在发软。“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非常感谢您宝贵的时间。资料已经很齐全了,我回去会尽快整理出初稿。”
芙颂一心想着离开这个让她心慌意乱的空间。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失控,会在他面前暴露一切。
那太丢脸了,也太危险。
网络上的她可以肆无忌惮,甚至可以发出那种羞死人的话——但现实里的芙颂,只是一介普通的女大学生,面对眼前这个男人,他气势迫人,两人的阶层差距如同天堑,她本能地感到畏惧和退缩。
芙颂站起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想要告辞。
谢烬没有动,依旧维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只是微微抬起下颌,深邃的目光定格在她身上,将她急于逃离的姿态尽收眼底。
他心中的那个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太像了。
这种被戳破心事般的惊慌,这种强装镇定却漏洞百出的模样,与他想象中那个发出大胆言论后可能出现的反应,微妙地重合。
就在芙颂转身,脚步虚浮地快要走到门口时,身后,那个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刚才公式化的平稳,而是放缓了节奏,带着一种近乎耳语般的低沉。
“是吗?”谢烬轻轻吐出两个字,尾音微微拖长,带着某种沙哑的磁性,“可我觉得,芙小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轰——!
芙颂的背脊瞬间僵直。
谢烬的话辞,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不是“我们见过”,而是“你的声音耳熟”。
他是认出来了吗?
他一定是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端倪。
虽然她很少发语音,但也是给他打过语音通话的,他听过她的语音。
完了。
芙颂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应急机制全部失灵。
被看穿的无措让她浑身发软,连指尖都在轻轻颤着。
她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不敢回头,生怕一对上他的眼睛,就会彻底溃不成军。
看着小姑娘僵硬的背影,谢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
果然是她啊。
那个在深夜里脆弱又固执地要求听故事的声音,那个会分享生活琐碎、发出惊人之语的有趣灵魂,与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职业装、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女大学生,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沉静地看着她,像一头耐心十足的猎豹,看着已经落入视野的小猎物,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办公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以及芙颂自己那擂鼓般无法抑制的心跳声。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芙颂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碾碎时,谢烬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疏离与公事公办,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耳熟”只是随口一提:
“稿件整理好后,直接发给我的秘书。他会转交给我。”
这突如其来的放行让芙颂如蒙大赦,她仓促地应了一声“好的,多谢谢总”,然后拉开门,落荒而逃。
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凌乱而急促,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
谢烬缓缓站起身,再次踱步到落地窗前。他看着楼下如织的车流和人海,那个仓惶逃离的纤细身影早已不见踪影。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
“芙颂。”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找到你了。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第177章 【现代篇 失眠女大x东海岸old money④】
芙颂下了电梯之后, 才发现自己的采访提纲不见了,好像是遗落在了谢烬的办公室里。
现在上去拿也来不及了,她还没完全想好要怎么来面对谢烬。
一想到他就是此前专门哄自己睡觉的墨菲斯, 芙颂的心律就不受控制地四处乱蹿,好像怀揣着一百只兔子, 或是揣着一百只白鸽,白鸽扑棱棱着翅膀,随时准备振翮高飞。
搅得她心头难安。
芙颂心中有说不出的失落。
她无数次肖想自己与墨菲斯见面的场景,结果她在他办公室门口意外摔了一跤, 十分狼狈,形象尽失。
她在他心目中的印象分应该是基本没有的。
除此之外,芙颂也不知该如何跟章学姐交代采访的事。
采访做得乱七八糟的,谢烬回答得问题并不多,提纲上罗列得问题拢共有一百多个,但他只回答了十分钟,那些公事公办的答案参考意义不大, 或许这些答案是他专门应付她这种学生的客套话吧。
饶是芙颂身经百战, 但身上不免裹挟了一种学生气,这种学生气应对像谢烬这种沉稳矜贵的成功人士而言,几如以卵击石, 显得有些不自量力了。
出了办公大楼,外头竟是下起了雨来。
空气还降温了。
这滂沱暴雨竟是让芙颂猝不及防。
她来得匆匆,并没有带伞。
干脆叫个滴滴好了。
刚准备叫车,偏偏在这时候,一辆黑色路虎开到了她面前,车窗降下,是方才引她进入办公室的秘书。
“芙小姐, 谢总请您上车。”
芙颂非常意外,这时候,有一个撑着雨伞的保镖徐徐走到了她面前,贴心地替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芙颂以为谢烬坐在车里,不由惴惴,然而,后座的位置上,空无一人。
谢烬并不在车内。
难道是谢烬事先替她安排好的么?
保镖和秘书都还在等她。
芙颂不好意思让他们多等,迷迷糊糊地上了后座。
身侧响起了车门关上的声音,芙颂或多或少还有些恍惚。
感觉自己踏入一场不真实的梦境里。
这种梦是真实存在的吗?
车上空间弥足宽敞,不仅暖气开得很足,吃的喝的也是应有尽有,小秘让芙颂随便拿。
芙颂拘束得很,既没有拿吃的,也没有拿喝的,只是拿了一张抽纸巾擦了擦身上被雨风打湿的手臂。
芙颂并不想让同学们看到自己坐着豪车下来,就让秘书停到G大附近的瑞幸咖啡厅前。
秘书依言照做,并未多问,显得很有分寸感。
芙颂顶着一身暖气回到宿舍,她满脑子都在想着采访的事。
打算给章学姐打了个电话负荆请罪,哪成想,章学姐却主动给她打了个电话:“小颂,太感谢你啦,你真的太棒了!太完美了!”
“什么?”芙颂没有反应过来。
章学姐兴奋地说:“谢总裁刚刚发了个邮件过来,回答了提纲上所有的问题!”
芙颂有些意外,提纲果真落在了谢烬的办公桌上了,然后他做慈善似的,回答了提纲上的所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