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芙颂对这种惩罚颇为不满,她不接受,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无尘师尊为何要罚她?
她忍不住望向谢烬,希望他能开口替她言说,但谢烬面沉似水,什么话都没有多说,淡声道:“随我去戒律渊。”
芙颂心中委屈极了,但师命不好违抗,只好跟随谢烬去了戒律渊。
戒律渊,深藏在神院腹地,寻常弟子路过,亦要屏息静气,绕道而行。
渊内殿宇通体由玄黑巨石砌成,飞檐如铁,陡峭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不带半分装饰,唯有正中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以朱砂写着“戒律”二字。
那红色沉暗,仿佛干涸的血。沉重的铁门终日虚掩,露出一线幽暗,门环上铸着狴犴兽首,怒目圆睁,令人不敢直视。
芙颂跟随谢烬迈入堂内,光线骤然一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火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潮气。
空间极广,却异常空旷,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四壁间空洞回响。
抬头望,屋梁高深,隐没在阴影里,更添压抑。
地面以青石板铺就,冰冷坚硬,被无数膝盖磨得微微发亮。
谢烬指着地面上的一处蒲团,淡声吩咐:“跪下。”
芙颂被激起了反骨:“我从未做错,缘何要跪?”
谢烬眉心微皱:“你无故旷课,觉得自己没有错?”
芙颂气恼道:“是斗姆假借碧霞元君的身份找我去万钧亭,她说你与我这等魔道相互勾结,又说你有僭越篡位之心,我听后,自然觉得气愤,更何况,她要杀了我,我焉能不反抗到底?”
谢烬对此并不是很意外的样子,“因不重要,重要的是果,你旷课,还破坏了神院的学堂,影响到了其他莘莘学子正常学习,这些都是不应当的,当罚。”
他走到供案前拿起戒尺,又走到芙颂面前:“手伸出来。”
芙颂没有伸手,僵着脖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谢烬:“我没错。”
谢烬低垂着眼,强势地拿起了芙颂的手,扬起戒尺,往她的手掌上一打。
芙颂下意识阖拢眼睛,但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如期而至,谢烬虽然打了她,但她并不觉得如何痛。
但委屈的酸楚涌上心口,芙颂眼眶湿涩,哪怕咬紧牙关忍着,但眼泪还是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泪水滴答砸在了谢烬的手背上。
如烈火焚烧。
他内心说:“是我错了,你没错。”
第168章 【IF线 如果相逢在神院32】 咬痕……
芙颂满腔委屈地跪在蒲团上, 哪怕谢烬这五十下抽掌心,抽得并不如何用力,甚至也没有在她光洁白皙的手掌上留下痕迹, 偏偏她就是觉得委屈。
委屈就如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直至积压不住,堆砌在眼睛上,崩塌成河,以水漫金山之势, 泛滥在面颊上。
少女垂泪,清透婉丽的面庞上,仍然带着一股子倔强,那雾濛濛的眼神任谁见了都心动不已。
没有人会忍心让这般一个美丽的面庞落泪。
谢烬心也被紧紧掖动了,打完之后,他静静候了好一会儿,直至等到那监督的学丞离去之后, 他方才掷下戒尺, 捻起芙颂的手,很轻很轻揉了揉她的手掌心:“疼吗?”
这算是打了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么?
芙颂负气地把手抽回来,脑袋撇开向一边:“刚刚不是还面无表情地打着我么, 怎么现在又开始关心我了?”
谢烬试了几次,想查探芙颂手掌上的伤势,芙颂都故意不给他看,其实谢烬也很清楚,她并没有受伤,因为他没有下狠手。
打在她身上就相当于打在他身上,他于心不忍。
芙颂现在戾气深重, 重如山岳,戾气能砸死个人,整个人都陷在愤怒之中,不论谢烬说什么,她一律听不进去的。
谢烬也就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上前想把人揽在怀里。
“你不要碰我。”芙颂屈起臂肘推拒着他,“我讨厌你,也不想看到你,你走!”
谢烬依旧沉默地拥着她,并未撒手。
芙颂被惹急了,张口就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丝毫没有留任何情面。
少时,一股子血腥味在岑寂的空气之中弥散开去,血腥味浓得让人心惊。
芙颂咬下之后才觉得力道狠了,齿腔里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松口之后,她俯眸下视,男人的大臂上出现了一道血淋淋的牙印,伤势触目惊心。
芙颂一时有些揪心,忍不住看向了谢烬。
谢烬面色平静如水,并未因身上出现了这等伤口而有情绪波动,他温和地摸了摸芙颂的脑袋:“还生气吗?”
芙颂愣怔住了,任由谢烬摸着发髻,觉得这个男人还真是不可理喻,被她咬成这样了还能心平气和地说话,甚至继续照顾她的情绪。
芙颂还在气头上,但现在气性淡了许多,回过神后,她背过身躯去,不让谢烬碰自己,闷声道:“你相信我吗?”
“我信。”
“那为何方才在无尘师尊面前,你不帮我开口说话?”
提起这档子事儿芙颂就委屈愤怒,“如果你开口帮我说话,我也就不必关禁闭了。”
她好歹是内院的尖子生,在魔界里也是众星捧月的魔族小公主,头一回受此“刑罚”,甭提多丢人了!
谢烬静默了一会儿,适才开腔道:“斗姆是天帝御下的护座,无尘师尊是无权责罚她的,要罚也要天帝来罚。”
芙颂瞠目结舌:“所以,无尘师尊罚不了斗姆,就只能来罚我了么?”
“无尘师尊有自己的打算,这一点我们无从揣测。只是——”谢烬话锋一转,“你与斗姆在万钧亭说话时,可还有旁人在场?”
芙颂不假思索道:“没有。”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无从证明芙颂的语言的真实性。
芙颂愤愤不平:“斗姆她根本就不是个好人!”
“你以前可与她接触过?”谢烬忽然问。
“……”
芙颂被戳到了内心深处的一重黑暗的软肋,整个人如被霜打了茄子似的,脸色白如纸,唇色也淡了。
她没看谢烬,眼神涣散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一些让自己恐惧害怕的东西,她抱起双膝,摇了摇头:“我不想谈这件事。”
谢烬看得很清楚,芙颂无意中露出了对斗姆的恐惧。
他不由想起了前阵子魔神对他的嘱告,芙颂害怕黑暗幽闭的地方,会发作,会喘息不过来。
难不成,芙颂的恐惧与斗姆休戚相关吗?
这一点,谢烬不得而知。
没有无尘师尊的命令,芙颂不能离开戒律渊。
戒律渊内阴湿黑暗,乍看上去就像是一处幽闭的洞穴。
一夜之间,谢烬点燃了九千九百九十久盏明灯,照亮了戒律渊的每一个角落。
并往芙颂的神识里添了一抹三昧真火,这般一来,她就不会怕冷了。
……
刚好,谢烬委托祝融调查的事情刚好调查出来了,他去了一趟祝融峰。祝融一见到他,就递了一封信过来,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徒儿,你且看看吧。”
谢烬拆开了信,信札上巨细无遗地交代了芙颂的幼年经历,当他看到某个段落时,指尖紧了一紧,眸色深沉似水。
一万年前,芙颂曾经走失过一段时日,走失的那一段日子,她在斗姆座下的莲生宫生活。
明面上,斗姆收她为徒,并对她悉心教导。
但私底下,斗姆经常将她关押于幽暗的禁闭室里,一关就是七日七夜,任凭芙颂如何哭喊求饶,都无济于事。七日内,芙颂滴水未入,几近濒死状态。
在她快死的时候,斗姆又将她放出来,好吃好喝地照顾她。
斗姆为何要这样对待芙颂?
原来,她相中了芙颂的至阴之体,产生了私欲,打算将她作为药引,炼成金丹,以提升一己修为。
后来,芙颂趁斗姆在莲生宫主殿讲经,私自出逃,逃到了荒北的地下鬼市,方才觅得了一线生机。
地下鬼市是魔神统辖的地盘,百鬼游荡于斯,鬼气憧憧,一般神明不敢来犯。
魔神从芙颂口中得知是斗姆囚禁了她,大怒,与灵珀公主联手一把火烧了莲生宫,火势长达七日七夜,斗姆自知德行有亏,不敢将此事上禀天帝。
这件事发生得太久了,在浩渺的历史长河里并不显眼,但阅信之后,谢烬明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心爱之物被反复糟/蹋的痛心之感。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以前被斗姆关押过这么长的一段时日,那一段时日,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一定活得很辛苦。
也难怪芙颂不想谈这件事,她受到了这么恶劣的伤害,施害者却还在逍遥法外。
时隔万年,斗姆又重新找到了芙颂,打算对她痛下杀手。
谢烬放下信,面沉如霜。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