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在唇齿之间的那一声「大师兄」,不论如何都叫不出口。
这个白切黑,她才不要唤他大师兄呢!
谢烬单手负在背后,淡淡看了她一脸颓丧又充满敌意的样子,薄唇轻抿成了一条极浅的弧度,“我说过了,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芙颂一步一步在后退,不着痕迹地往山门处撤退:“我现在后悔执行任务还来得及么?”
谢烬唤来毕方,优雅端方地骑坐在骑坐上,淡声命令:“上来。”
芙颂摇头如捣蒜,撅起双腿飞快往山门处跑,结果,尚未逃出数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捆绑住,谢烬淡淡勾了勾手指,芙颂像只鸡雏似的,瞬时被吊在了毕方脚边。
芙颂奋力挣扎抗争,仍然无济于事,只能被动地跟随着谢烬一路飞行。
不论是修为,还是灵力,她与谢烬的差距都太过于简单,现阶段的抗拒无异于蚍蜉撼树。
高空飞行颠簸得非常厉害,芙颂胃里翻江倒海,并不好受。
她忍不住抬头望向骑乘在鸟鞍上的男人,他平视前空,神态冷淡,手覆双膝,丝毫没有要顾及她的处境的意思。
秉承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意思,芙颂服软道:“大师兄,我能不能上去呀?”
她这一声大师兄,软糯温和,如饴糖蜜浆似的,流淌在听者的耳屏处。
谢烬终于垂下眼看她,嗓音掀起微澜:“可还想着临阵脱逃?”
芙颂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不逃了,再也不逃了,我今后一心一意跟在大师兄身边!”
这句话算是中听的了,谢烬修长冷白的手指微微一屈,那一股无形的力量如猫尾巴似的,把芙颂甩到了毕方的背上。
解除了束缚之后,芙颂虽然再没有逃跑的小动作,但仍然对谢烬充满了防备。
她并不想在云端之上与他共乘一骑,她一步一步退到了毕方的尾根处,兀自盘膝坐着,与谢烬保持着尽可能远的距离。
谢烬面朝前方淡寂地坐着,但后脑勺仿佛生了一双眼睛似的,把芙颂的举止看得一清二楚。
他吩咐道:“可以坐前来。”
芙颂反驳:“才不要!我坐在这儿就很好,你连我坐哪儿都要管么?”
谢烬不语,想来是不欲与她浪费这些口舌。
他虽然吩咐她坐前来,但也没有在明面上强迫她。
芙颂刚舒下一口气,谁知,迎面漂移来一片巨大的铅灰色气流云层,银色闪电如游蛇般在云层迅速游弋,三不五时传来闷滞的轰鸣之声。
毕方穿行在浓厚的云夹雨之间,飞行路线变得极为颠簸,狂风如巨浪般拍打在芙颂身上,好在她下盘足够稳当,要不然很快会被狂风甩脱出去。
雨水打湿她的衣襟,渐渐渗出了一片洇漉漉的冷意。
芙颂抱着双臂,下意识望向谢烬。
男人仍然维持着盘膝的从容坐姿,那一股无形的力量变成半透明的罩子将他罩在里头,雨水丝毫不沾身。
那个罩子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样子……
谢烬说她可以坐前来,那就是意味着她可以进入那个暖融融的罩子里。
芙颂承认自己实在没啥骨气,此际慢腾腾地从尾根处一寸一寸挪入罩子里,再把身体一点点地挪近谢烬背后。
罩子里确乎好暖,相当于巨大的保护伞,大师兄的体温也很暖……
但芙颂内心别扭,并不想从谢烬身上汲取温暖。
哼,她才不要向他彻底屈服呢!
但天公并不作美,积雨云产生了劲烈的气流,让毕方侧翻飞行了一阵子。
芙颂没个防备,眼看要滑倒出去时,出于求生的本能,她紧紧搂住了眼前男子的腰。
原是在静坐修行的谢烬,亦是微微怔住。
少女虽然穿着男儿装,也裹着束胸,但隔着数层衣料,他仍能明晰地感受到那藏在衣装之下的柔软弧度。
她对此丝毫未知,还伸出两截藕臂环抱着他的腰。
谢烬俯眸下视,看到了校服宽袖之下,露出两截白花花的手臂,轮廓纤细柔美,与那夜他回到宿舍时所牵握的手的样子一模一样。
甫思及此,体内的那一股烈火又卷土重来,深深侵袭入他的七筋八脉。
谢烬吐息渐沉,理智告诉他,应当让芙颂松开这两只手臂。
他应该与她保持合适的距离。
但谢烬终究没有开口。
在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里,甚至生出了一丝谵妄,祈求她不要松手。
然而,这一只手有些不安分,搂住他的时候,同时往他的腰侧挠去……
那里是笑穴。
谢烬并不想让芙颂的阴谋诡计得逞,适时捉住了她的一只手:“不要放肆。”
芙颂不听劝,另一只空闲的手继续去探他的笑穴。
谢烬捉住了她另一只豪不安分的手。
男人手劲很足,丝毫不容芙颂抗拒。
芙颂只是玩心大起,想看看谢烬会不会痒,没料到他反应的速度快极了。
芙颂瘪了瘪嘴:“你松开我吧,我不挠你了。”
谢烬道:“等抵达汝州之后,我再松开你。”
芙颂挣了好几下,仍然没有挣脱,气得两腮鼓鼓:“我说真的,我不挠你了!”
谢烬懒得跟她废话,攥着她两只腕子不放。
男人手掌很宽大,因是常年修行的缘故,掌心腹地处覆有厚厚的茧子,它们挠抵在芙颂的手背处,蹭出了一片麻麻酥酥的颤栗,教她心中难免一悸。
芙颂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许多。
从小到大,她从未跟男人牵过手,她不懂情爱,也不关心风月,也不理解爹娘为何时时刻刻都要牵手,你侬我侬,腻得让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来到神院之中,认识了昭胤上神和一众外院弟子,她从未把他们当做异性看待,只视作必须打败的竞争对手。
而现在,当昭胤上神桎梏着她的手时,芙颂的心境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这就是男人的手吗?
骨架如此宽大,指节比她要长许多,手部的体温也比她要高。
他的手掌,像是包裹笋衣似的,包裹着自己。
与那一个春风拂照的夜色不同,那次谢烬偷偷牵握住她的手时,她脑海里只有无止境的谩骂。
但此时此刻,她并没有那么抗拒对方的触碰。
甚至……
还想试一试十指相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会悸动吗?
会心跳加快吗?
会颤栗到发抖吗?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连芙颂自己都被狠狠吓了一跳。
她与谢烬隶属于势不两立的关系,他冷酷得不近人情,她、她怎么可能会想与他亲近呢?!
绝对是错觉!
——
半日之后,两人一鸟终于抵达汝州。
汝州乃属东境一座沿海之城,船业和渔业都非常发达,芙颂来到汝州的第一餐就是在一艘客船上吃烤鱼宴。
谢烬是高位神祇,不需要进食,要不是芙颂一路喊饿,他也不会带她踏入汝州最昂价的饭馆。
芙颂拿着餐牌,毫不客气地点了一堆渔食:“我要这个……这个也要……那个也要……都上吧。”
店小二记下之后,道:“官爷,咱们这边是先付钱再上菜噢~”
芙颂看了谢烬一眼,弯了弯眼:“大师兄,付钱呀。”
谢烬拿出了一颗灵石,搁放在了桌面上。
店小二一看灵石,都愣怔住了:“官爷可是神院中人?”
谢烬淡嗯了一声。
店小二即刻摆出了一副恭谨的样子,把灵石推了回去:“咱们老板说过了,这天下苍生的安危是由神院在守护的,神院的仙人们吃饭,一律免单!”
店小二言讫,恭恭敬敬退出船舱。
不出多时,菜很快上齐。
谢烬抱臂淡视着芙颂风卷残云的样子,丝毫不顾及以往的谦谦君子形象,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神院饿着你了?”
芙颂道:“外院食堂都是大锅饭,我一直都吃不惯。”
“那你以前都吃什么?”
芙颂报了一通菜名。
谢烬挑了挑眉:“看此配置,是公主才会有的待遇,你是魔族公主?”
芙颂正夹着一条鱼肉,闻言,震得鱼肉摔入盘里。
灵珀凰主告诫过她,出门在外,绝对不能暴露身份。
谢烬真是有城府,无时无刻都在试探她的底细。
在短兵相接之间,芙颂并未如往常那般表现的游刃有余。
芙颂艰涩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我是魔族公主……身边的侍女。”
谢烬静静地看着她,忽得浅笑出声。
芙颂感觉他笑里藏刀,不解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小师弟继续吃吧。”
芙颂心中惴惴不安,但这种不安绝对不能在明面上表现出来,她表现得云淡风轻,一晌吃鱼,一晌道:“魔族公主心肠好,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时常与我共桌同食,你可别小题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