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逛了一圈,夜游神仍然没有找寻到芙颂的踪影。
难不成是自己看走了眼?
夜游神离开之后,谢烬适才在昏暝的光影之中缓缓睁开双眸,修直的指腹在簟席上极轻极轻地敲了敲,示意芙颂可以从他的袖裾里出来了。
等了半晌,对方都毫无反应。
谢烬挑了挑眉,只见袖裾一角隆起了一个鼓鼓的小丘壑,揭开袖裾一角淡淡望去,便是望见了陷入熟睡的小人儿,眷恋似的依偎在他的小指处,把他的里袖当做衾被,手脚并用,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适逢三月的天时,月色还不算很燥热,凉丝丝地洒入窗槛,芙颂像是一只熨熟的莲藕馅料的饺子,薄薄的白皮儿面,透出里头鲜活的肉粉色。
她的肌肤上,蘸染着他的气息,好像跟他融为了一体。
谢烬需要很谨慎地控制自己的动作,幅度尽量小一些,才不打扰她睡个好觉。
不过,藏在袖裾里睡觉,终究是不透气的,得让她探出脑袋来。
谢烬遂是将掀开了袖裾一侧,把她的脸露出来。
芙颂觉得月色有些刺眼了,在睡梦之中把袖裾又罩了回去,蒙头而眠。
谢烬再掀开,她又罩回去。
如此循环往复了数回,谢烬委实是气笑了,她是不是在来这里蹭觉蹭得顺理成章了,所以,变得这般有恃无恐?
正思忖之间,芙颂慵懒地翻了个身,嘴唇无意识碰蹭到了他的小指指腹。
谢烬感受到指尖传来一股绵绵酥酥的颤栗,望着熟睡的芙颂,他心里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
翌日,朝暾时分,芙颂懒洋洋地伸了个腰,昨夜睡得真暖和,她还做了个好梦。
奈何,甫一睁眼,她觉得天都塌了。
她……她怎么会趴睡在白衣谪仙的胸-膛上?
她分明记得,自己昨夜太困了,忘记变回来,索性睡在了白衣谪仙的袖袍里。
他的袖袍里暖烘烘的,像个蜜罐温床,委实太适合睡觉了。
芙颂睡着了,自然也忘记了,缩身咒的时长至多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她就变回了原样。
白衣谪仙是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所以说,芙颂变回原样,就变成了趴在他身上的睡姿。
白衣谪仙尚在休息,一呼一吸都具象地反映在胸腔的起伏上,隔着数层衣物,芙颂能够明晰觉知到他身躯的温度,烫得仿佛能将她灼焚个彻底。
芙颂从来不知晓男子的温度可以烫成这样,比夜里要烫一些。
反应过来后,她旋即起身,作势离去。
她的衣衫在睡觉之时乱了套,身上的流苏竟是与男人衣襟处的盘筘缠绕在了一起,她一起身,流苏就与盘筘硬生生打了个缠结。
芙颂:“……”
此际,东方的曙色从远山浮现出来,群鸟啁啾,竹影阵阵,刚好照在她与他的身上,彼此的身躯一览无余。
芙颂侧过身,让日光照进来,紧接着手忙脚乱地解缠结,但事与愿违,她越是慌,两者就颤得越紧,还将白衣谪仙的外衫曳开了一部分,露出了锁骨及一部分结实温韧的肌理。
芙颂心内咯噔一声,整个人不淡定了,秉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即刻偏开头。
偏偏这时候白衣谪仙醒了。
芙颂从未与白衣谪仙在清晨打过照面。要么是她醒得早,先行离开,要么是她起晚了,他已经上值授课去了。
这还是头一遭,她见着他醒时的模样。
慵懒,矜冷,清贵,威严——这是芙颂脑海冒出的词。
还好自己隐身了,要不然被他发现自己直直盯着看,太损神职人员的颜面!
谢烬一觉醒来,发现芙颂跪坐在他的腰上,一副做错事的无措样儿,耳根已经烧红了。
他淡淡垂眸下视,看到打缠结这种情状,微微怔了住。
第8章
芙颂被迫贴向他,两人之间只有半尺之隔,她身上的霓裳被偏略斜照而泻的曙色照得半透明,一小片肌肤白腻得发出朦胧胧的光泽,俨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羊脂玉。
谢烬是个惯来临危不惊的人,撞见此景,喉结略微一紧。
他静默了一会儿,很快神色如常,低垂着沉黯的眼,赶在芙颂还要冒冒失失解开缠结前,他有了先一步的动作。
芙颂见白衣谪仙在正衣冠,飞快地缩回双手,不敢轻举妄动。
这长达一刻钟的等待,是前所未有的煎熬,芙颂不敢看白衣谪仙的面庞,只能缩肩塌背,怂唧唧地闭眸,白衣谪仙微沉的吐息声若即若离地喷薄在她的额庭处,好似有一枚羽毛在扫荡着,痒痒的——无形之间,将她罩了个满怀。
空气岑寂得只剩下衣料窸窣牵动的细微声响,这些声响慢条斯理地咬在芙颂的肌肤上,教她浑身一阵痉挛颤栗,大脑乱作了一团糊状物。她从未如此局促不安过,哪怕是九千年前在文昌宫赴考神职人员资格证考试,都没有像现在这般紧张。
生怕被白衣谪仙发现自己的衣物被缠住。
生怕他发现她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芙颂听到白衣谪仙沙哑地淡咳了一声。这一抹声音,如酥在耳屏上的热风。
睁开眼,芙颂赫然发现身上的流苏,竟是与白衣谪仙身上的盘筘解开了!
太好了,普天同庆,可喜可贺!
芙颂绷硬的身躯终于松懈了下去,此处不宜久留,她不敢多去看白衣谪仙一眼,气氛委实太尴尬了!
芙颂几乎是以一种连滚带爬的姿势,施咒速速离开了不二斋。
因是离开得太快,也就忘记回眸去观察花笼里红鹦鹉的鸟色。
毕方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幕,全然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切。
主子素来不近女色,更不是一个讲风情的人,换作以往,若是有谁胆敢近身,亦或是欲行图谋不轨之事,他不会手下留情,只消一簇三昧真火,就能彻底将对方打回原形。
它还替芙颂深深捏了一把汗,生怕她开罪了主子,谁知,主子没将她打回原形,亦未追究她趴在自己身上睡觉一事,云淡风轻地放她离去了。
主子何时……变得这般温柔了?
似乎洞察到毕方惊憾的注视,谢烬淡淡乜斜了它一眼,嗓音古井无波:“都看到了?”
“卑职什么也没看到。”毕方亟亟用双翼掩盖双眼,老实巴交道,“卑职对方才所发生之事,一无所知。”
谢烬点了点头,淡淡道:“甚好,去罢。”
毕方领命称是,继续履行监察芙颂的任务了。
谢烬提着书箱离开不二斋时,戍守在戟门外的傔从恭谨问道:“谢教谕,今日还需要更换枕褥衾被吗?”
谢烬摩挲着指尖,指尖上仍然停留着芙颂霓裳上的莲花香气,温温凉凉的,滑腻如水。
他静默了好一会儿,淡薄道:“不必。”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点卯了后,遂速速来到星神殿,谒见了荧惑星君,结果被他老人家当头棒喝:“迟到了一刻钟!”
芙颂自知理亏,连忙从袖囊里摸出了一纸袋酥饼,孝敬给他:“这是徽州上好的徽墨芝麻酥,还请您笑纳。”
荧惑星君眼睛一亮,他素来对徽州的芝麻酥情有独钟,当下就将芝麻酥拢入自己的袖袋之中,掩唇咳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一些:“光是一纸袋芝麻酥,如何能够收买本星君!”
芙颂复从袖裾里顺出了一只样式装潢的茶罐,眉眼弯弯地笑道:“这是茶神陆渐鸿在湖州苕溪躬自煎冶的松醪春,三千年只有这么一小罐呢。”
荧惑星君眼睛又亮了,他不仅爱吃
徽墨芝麻酥,也极爱松醪春,面不红耳不赤地作势要将此茶罐抢入自己的袖中:“好说、好说。”
芙颂却将手一缩,道:“先办正事儿,正事儿办妥了,松醪春我自当会孝敬给您的。”
荧惑星君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一罐松醪春,心口痒痒的,当下大掌一拍:“好嘞成交,本星君马上下凡!”
半个时辰后。
盛都,宣武门,一群稚子正在玩耍。嬉闹之间,忽然出现了一个怪模怪样的少年,高不逾七尺,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着一身青衣,也加入稚子们一起来玩。
稚子们从未见过这个少年,为首一人纳罕道:“你是谁家的小孩,怎的今昼突然就出现了?”
青衣少年道:“我见你们玩得高兴,就想来一块儿玩,嘻嘻嘻。”
这一声嘻嘻嘻俨如鬼哭,听得众人毛骨悚然。
众人又仔细一端详,觉察这个少年双眸泛散着熠熠光芒,压根儿不像个寻常人,便一再追问其底细。
青衣少年道:“你们莫要怕我,我确乎不是人,乃是荧惑星下凡,有要话对你们说。你们且记住了:状元郎,状元郎,今年杀妻女,后年斩承安。”
众人一听,大惊失色。
状元郎,现在放眼整片盛都,状元郎还能有谁?那必是王栩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