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这件事是她错了,结果她什么事都没有,反倒是贺玺受了伤,她心里愧疚得要死。
“没伤到骨头,也不用打破伤风。”贺玺一个一个回答她的问题,“现在一天换一次,等伤口愈合就可以两天或者三天再换。”
贺玺又说:“这我自己能换。”
贺玺语气始终平淡,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受伤的人不是他一样。
苏愉看着他,突然想到什么,怀着愧疚问:“那昨天晚上你是不是不应
该吃那些?”
苏愉想的是他伤口要愈合肯定要吃清淡的,有营养的,毕竟吃什么才补什么。
苏愉思维有点跳跃,贺玺已经把裤腿放下,回了句:“没关系。”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苏愉却一点也不觉得没关系。
她愧疚地低下头,已经没了声音,这时候她在想,她得想办法照顾贺玺,她得弥补。
“贺玺,你这样疼不疼?”苏愉问他,她吸了吸鼻子,“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她眼睛里像打翻了一筐星星,很认真又笃定地朝他点点头,保证说:“贺玺,我可以照顾你的。”
她可以照顾他。
她也没有嫌弃他。
苏愉雪白的鼻尖浸出了汗水,她在他胸膛前抬起头,下巴和脖颈绷成了一条直线,她心里跳得忐忑,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攥住衣服,再次轻声和他强调:“我可以照顾你的。”
贺玺低头看着面前的苏愉。
她眼尾有点红,眼睛里亮亮的,是浸在眼眶周围的泪水,像一汪清澈的河流,里面因为紧张在轻轻的抖,而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倒影。
贺玺眼眸在黑夜里黑沉得浓稠,他终于明白过来苏愉的意思,话语有点难以置信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担心我?”
苏愉担心他。
这还是苏愉第一次会担心他。
就像贺玺不觉得这伤有什么,他是个没有痛觉的人,身体和他的心都硬得跟钢铁一样,他受伤了第一反应也不想让苏愉知道,更不担心自己的身体,他只想暂时瞒过苏愉。
就像之前很多次,他受伤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自己处理伤口,在次卧或者在店里,或者是苏愉不在家的时候,每次他都会尽量离她远一点。
苏愉大大咧咧,她发现不了什么,他离她远还是近她也不会在乎,到他伤好了她也不会发现他受过伤,毕竟他身上的伤疤太多,多一条少一条都没什么关系。
血流就流了,流再多只是血。
只要不让苏愉见到就好了。
苏愉见到血会更嫌弃他。
苏愉红着眼睛点头。
她当然担心他啊,她又不是冷血动物。
贺玺脚上的伤开始莫名的疼了起来,像雨天会犯的风湿病,不是明显的疼痛,只像针刺一样,扎在骨头上一阵一阵,也可能是他之前感受不到疼痛,现在感受到了。
贺玺眉眼像舒缓了些,他没说话,只是那股乌云已经在他眼底散开,柔软得像毛绒玩具的物体挨在他冷硬的心上,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
“回去睡吧。”贺玺再次安抚似的和苏愉说,“别看就好了。”
他对自己身体的伤也如此冷漠,得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苏愉低头大口呼吸,胸口发闷。
。
苏愉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她一直都是这样,性格有点倔,说过的事就一定做到。
所以一大早就起来了,甚至比贺玺还要早。
贺玺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苏愉正在厨房和一条鱼作斗争。
她昨天在网上搜了食谱,然后下单了一些食材,网上说要想伤口好得快,就得多吃蛋白质和维生素,于是苏愉准备炖一个鱼汤,然后做个西红柿炒蛋。
她厨艺不行,只能炒几个简单的菜,这条鱼送来是新鲜的,还活蹦乱跳,苏愉实在不会处理。
她眉心都愁得拧成了一个“8”字。
早知道她应该备注一下,让把鱼杀了处理好再送过来,这样让她很难办啊。
贺玺看了她两眼,走过来问:“今天想吃鱼?”
苏愉摇摇头:“不是我想吃……我想给你炖鱼汤。”
她想给他炖鱼汤。
苏愉又从来不下厨,都是贺玺在做饭,她难得一次下厨说要给他做吃的,很破天荒,贺玺愣了下,站到她旁边:“我来吧。”
他高大的阴影把她笼住,没等苏愉反应,贺玺已经挽起衣袖,露出他手臂,肌肉线条分明,然后他拿过菜刀,用刀背轻敲鱼头。
敲晕了。
接着他逆着方向刮鱼鳞,开膛,去内脏,再用剪刀剪掉鱼鳃,最后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
贺玺动作干净迅速,刚刚还乱摆的活鱼这就安安静静躺在砧板上了,苏愉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马上又往前一挡,抢着说:“好了,接下来我来做,我会做了。”
苏愉:“你去休息。”
受了伤就要多休息,少活动,避免长时间站立和行走——
苏愉不能让贺玺一直站着。
她像一个小老师一样教导贺玺,一板一眼很认真,贺玺低头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就噙了笑。
“知道要先煎鱼吗?”
“会溅油的。”
苏愉看过教程了,她大概知道一点,但毕竟没有实操过,很有可能浪费一条鱼,这样贺玺就喝不上鱼汤了。
苏愉心里正在天人交战,贺玺已经起锅烧油。
“我帮你煎一下,你准备点配菜。”贺玺低着头,一半的侧脸都打下油烟机的阴影,他特地让苏愉离远一点,以免油溅到她。
苏愉好歹不是什么都干不了,于是她退到一边,开始切配菜,主要就是豆腐和菌菇,这样煮鱼汤最鲜。
苏愉才切好,贺玺把鱼又翻了个面——煎得差不多了。
贺玺已经顺手加水。
水在翻滚沸腾中逐渐变得奶白,很标准的鱼汤的颜色。
熬个几分钟就可以,过一会儿后再开锅加配菜。
苏愉盯着时间,贺玺已经站了快十分钟,她催着让贺玺去休息,信誓旦旦地说这下她真的可以了,再过十分钟就能吃饭。
“好。”贺玺应了声,让开了。
苏愉趁着这边在煮,又另外起了一锅做西红柿炒鸡蛋,这道经典的菜品很简单,苏愉之前也做过,她认为自己没问题。
贺玺坐在客厅看着苏愉在忙。
她怕油溅,又努力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慌乱,一张脸都跟着动作挤到一起,整个人皱巴巴的。
贺玺想起来,他想到很久之前的苏愉。
小女孩总是穿着很漂亮的裙子,小脸雪白,自己明明吃的也不多,还硬要跑过来把零食塞给他吃,看到他手上的伤口,害怕地不行,眉头都吓得皱起来,但还是问他痛不痛。
她拉拉他的衣袖,从家里找来创口贴给他。
创口贴那么小,根本止不住他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把那些伤口藏起来,把她的创口贴也收起来。
把自己隐藏成一个表面上能看的人。
一个不会吓到她的完整的人。
在他后来很长一段艰难的时间里,总是想起那时候的苏愉。
后来是只有现在的苏愉。
他眼前的苏愉。
有一团暖湿的水在贺玺心头晕开,他冷冷把那些记忆从脑子里回转,再抛开,突然听见厨房那边苏愉喊了一声,他心一紧,回忆里的画面和眼前重叠。
贺玺赶紧起身。
苏愉没拿稳锅差点翻了,她及时补救,幸好没把厨房拆了,苏愉抬着两只被弄脏的手,一转身,猛然撞到贺玺身上。
他胸膛像一块铜墙铁壁,苏愉撞得脑袋“嗡嗡”地响,她一下差点没站稳,后退半步,下意识捂着额头。
苏愉第一反应是她把贺玺给撞了。
“对不起。”苏愉捂着额头还跟他道歉,她另一只手揉了揉被她撞到的胸膛,“你没事吧?”
苏愉又低头看向他的脚。
她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个担忧,在想刚刚有没有撞到他的脚,她不会踩到他了吧?如果碰到他伤口了那可怎么办?
苏愉啊苏愉,你能不能稳重一点!
贺玺神色定了定。
嗯,苏愉关心他了。
这是贺玺这瞬间唯一闪过的想法。
贺玺说:“都脏了。”
他看她一个人急得团团转,又看她鼻尖上黑黑的,像刚从战场里出来。
苏愉皱眉,她眼珠子转了两圈,又试图往下看到自己哪里脏了,但这实在有点难为她。
苏愉垫了垫脚,朝贺玺仰起脖子,雪白的脖颈仰成一条直线,下巴就这么在贺玺面前晃了晃。
“哪里?”苏愉问。
“这里。”贺玺指了下她鼻子。
苏愉脑子一下泄了洪,她皱眉,又往前半步,巴巴看着她。
“那你帮我擦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