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灯已经打开,宋霁和接过杯子,碰到了叶煦宁的指尖。他眼睫轻颤,在身旁人的注视下有些着急地喝完了大半杯水,喉结滚动着,唇瓣濡湿。
他没有询问这陌生杯子的来历,只是垂着眼,润过的嗓子终于能挤出一句“谢谢”,音色沙哑许多。
叶煦宁手撑住膝盖,俯身看向此刻莫名乖顺的他:“你吃了退烧药没?”
宋霁和慢吞吞地回答:“嗯,七点多。”
“多少度?”
“38.5,还是38.6……”
叶煦宁被吓了一跳,忍住想再碰碰他的额头,眉头蹙起:“怎么不叫医生来?”
宋霁和有专门的私人医生,这点舒韵和宋霁和都讲过,她也加了私人医生的联系方式,说着就要去拿口袋里的手机。
宋霁和忽然抬手阻止她的动作:“不用,吃完药睡个觉就好了。”
事实并非如此,其实他不清楚明天醒来会不会退烧,但他不愿叫医生来。
发烧简直是家常便饭,他已不记得自己经历了多少次。以前站在床边的总是母亲和医生,偶尔是大哥和父亲,只有这回不一样。
明明只用挡住叶煦宁的手臂就好,他却圈住了她的手腕,通过这少得可怜的肌肤接触,汲取她舒适的体温。
但也只有两秒,宋霁和便收回了手,盖至胸口的薄被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叶煦宁第一反应是坚持叫医生来。
宋霁和没有恳求,那不是这张脸上会出现的表情。他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像水洗过的瞳仁,用她从未见过的脆弱、美丽、又毫不自知,尽力维持平静的神情看着她。
“放心,前几次发烧我都没叫医生,照样第二天就恢复了。”宋霁和薄唇张合,嗓子撕扯着声音,说话很是费劲。
叶煦宁一下子心软了,觉得他现在很像被雨淋湿的病恹恹的猫,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叹了口气:“好吧,你的身体你了解。但是如果明天没好,我一定会叫医生的。”
她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或许是生病太多,对医生习以为常的同时也自然而然地生出逃避与厌恶的情绪。
宋霁和安静地点头。
半蹲着累了,叶煦宁直起身,想到退烧的注意事项,又朝他的上衣领口看去:“出汗了吗?出汗的话要擦干净换身衣服,不然会难受的。”
他的睡衣上身是系扣款式,V字领口露出小片肌肤,白中透着淡红,像易碎的瓷器。
宋霁和摇头的动作都沉重起来,眉眼覆上浓浓倦意。本来就是渴醒,现在药效和发烧一起作用,浓重的困意难以抵挡。
“那你快睡觉吧。”叶煦宁说完就端着杯子离开。
宋霁和躺下将被子拉到锁骨处,闭上眼睛。可几十秒后,房门又被推开。
他睁开眼,看见叶煦宁把装满水的杯子放在床头柜,又仿佛顺手一般帮他掖了掖被子,认真叮嘱道:“要是半夜醒来不舒服就叫我。”
被子下的手微微蜷缩,宋霁和垂着眼帘,轻声应下。
她关上灯走了出去。
竭力伪装终于在黑暗中破裂,宋霁和呼吸骤然急促,像是在被活烤的鱼儿,重重喘息几声。一大口水灌入喉间,起伏的胸膛才逐渐恢复正常。
熟悉的感觉灼烧着,他闭上眼,迷迷糊糊陷入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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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商知越的声音太吵,宋霁和将手机音量调小:“你继续说。”
“李航常去的那个会所,已经被警方盯了好久了,明天一网打尽。”
“李航明天会去?”
“李赫会让他去的,这不用咱操心。”商知越语气轻佻,“张凡也一样,这人是个蠢的,有点钱就沾黄赌,就差毒了。”
宋霁和毫无波动:“你让人盯着点,明天不能有任何意外。”
商知越:“知道了,不还有李赫吗,他更想李航死。”
“对了,怎么昨晚九点多我给你发消息一直没回,睡那么早?”
宋霁和:“发烧,已经退了。”
商知越无语呵呵:“发烧说得跟吃饭似的。算了,这事搞完你带我和文泽见见叶大小姐怎么样,好歹我也是大功臣吧?”
“送李航和张凡进监狱,就当作给明天你俩公布婚讯放烟花了。”
……
宋霁和强忍了两个多小时身上的汗意,才迅速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新的长袖长裤,确保不会再次着凉。
他走到客厅,发现钟姨今天来得比以往早。
钟姨看见他,擦了擦手上的水:“先生,有切好的苹果和橙子,您刚退烧,多吃点水果对身体好。”
宋霁和微顿,不经意问道:“好,钟姨是看见我的退烧药了?”
钟姨:“没有,是夫人今早七点多发的消息说您昨晚发烧,得吃水果和清淡些的菜。”
“夫人应该还在睡觉,她说吃饭的时候叫她就行。”
难言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宋霁和走到餐边柜,将空药盒扔掉。
两个马克杯挨着摆在台面。原来的是纯黑色,什么花纹都没有。新的这个从杯沿落下白色的奶油纹路,咖色杯身底部画着饼干图案,是他绝对不会买的款式。
昨晚他烧得头疼,没有力气关心一个杯子,但谁买的不言而喻。
手滞在半空片刻,最终落在了黑色的杯柄上。
十一点半,宋霁和站在叶煦宁的卧室门口。钟姨在炒最后一道菜,否则不会是他来叫她。
敲门和叫名字通通没有回应,宋霁和轻轻转动把手,
屋内窗帘拉紧,昏暗无光,床上被子拱起一团。
“叶煦宁。”宋霁和留在原地喊她,可床上的人纹丝不动。
缓步靠近床边,熟睡中的女孩身子侧躺,几缕发丝黏在颊边,呼吸绵长。
宋霁和再用还有些哑的嗓子喊她:“叶煦宁,起床了。”
这下终于有反应了,他偏头看向旁边,耳边传来含糊的声音:“宋霁和?”
“嗯,饭快做好了,起床吧。”这是叶煦宁的卧室,宋霁和下颚收紧,不欲多说,转身离开了。
叶煦宁尚不清醒,愣愣地看着他离开,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才去洗漱。
今天的午餐很是丰盛,一部分
是易于康复的流食和优质蛋白。另一部分是正常油盐酱醋的炒菜。
叶煦宁扫过那几道健康但是寡淡的菜,心中对宋霁和的可怜又加深几分。
“你现在感觉……”
“昨天麻烦……”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又一起停下,叶煦宁细细打量他的脸庞:“你现在还有没有不舒服?”
宋霁和抿唇:“好多了,体温正常。昨天,还有今天早上,谢谢你。”
叶煦宁单手托着半边脸,笑道:“我也没做什么呀,给你倒了两杯水,然后早上做梦到一半醒了,就顺便看看你的情况。”
女孩语气轻盈,像天空中漂浮的云朵,柔软,又无比舒适。
宋霁和垂眸看着碗里的粥,握住勺子的指节收紧,艰涩地吐出“抱歉”两字。
看着更可怜了,叶煦宁想,平常的宋霁和与生病的宋霁和完全是两个人。
忽然,门铃叮咚响起。
“是我买的花。”她瞥眼门口又转回来,微微仰起下巴,看向对面的人,“你要帮我吗?”
第18章 花香
宋霁和还未开口回答,门外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叶姐姐”。
叶煦宁站起身走去门口,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孩提着两个大袋子和来开门的钟姨问好,看见她时高兴地挥手:“叶姐姐,今天我妈在忙,就让我来送花了。”
“辛苦你啦。”叶煦宁弯唇。
小玥的妈妈在华川最大的花卉市场的摊位生意很好,花材品种齐全质量又高,叶蓁就是常客之一。
叶煦宁回国后就主动把家中买花和打理的事揽了过来。小玥时常会帮忙送花上门,一来一去两人就熟了起来。
叶煦宁主动将装花的一大袋拿了过来,让钟姨把装着花瓶的另一袋先提进去。
小玥指着花头:“姐姐你这次只订了两种,另外那扎黄玫瑰是送给你的乔迁礼物,我妈说谢谢你和叶阿姨这么照顾我们的生意。”
怪不得有些重,叶煦宁很是惊喜地笑开:“谢谢!你们的花这么好看,我很难忍住不买的。”
漏在外面的花朵是柔和的浅黄色,她问:“这种叫什么名字?”
“这个是叫浪……”小玥的话卡在嘴边,惊讶地望着叶煦宁身后。
不知何时过来的宋霁和淡淡朝小玥点头问好,微微俯身勾住提手,对着身侧人同样有些惊讶的目光,平静道:“给我吧。”
叶煦宁松开指尖,袋子转移到宋霁和手上,他没再多说什么便往回走。
“姐姐,他是……”
“啊,他是我丈夫,我们刚结婚。”叶煦宁坦然回答,身后宋霁和的身影正好走过转角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