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站在五里雾中前面，叶怀昭还在怀疑地打量身后跟过来的谢迟云：“你到底要做什么？该不是趁我破阵时在背后放冷箭吧？”
谢迟云没说是或不是，只是道：“师妹若是再犹豫下去，戒律堂巡逻的人就要到了。”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叶怀昭的软肋。
叶怀昭不怕戒律堂的人，但她心知一旦被抓到就再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干脆不管谢迟云了，选择直接动手。
结果嘛……
十五岁的叶怀昭被五里雾中窜出的水鬼吓得嗷嗷叫，打又打不过躲也躲不开，偏偏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正当她咬牙努力自救时，谢迟云进来了。
她被人抱着揽在怀里，当时却什么暧昧的心思也没有，只是瞪着眼睛，问他进来干什么。
谢迟云就说，看师妹许久没出来，担心出意外，所以进来找她。
他说话时声音温和，眉眼带笑，很有大师兄风轻云淡又温柔靠谱的气质。
叶怀昭停顿一瞬，难得有一瞬间的感动。
她刚要说话，就觉得自己腰间一紧，似乎是谢迟云收紧了胳膊想要带她后撤，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又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谢迟云将她放下，松开手。
叶怀昭眨眨眼，看见一个人影从谢迟云的身后走出来。
是面沉如水的亲爹。
长风门掌门似笑非笑问：“几日不见，连家门都不认识了？”
谢迟云向她摊开手，露出一个“没办法，被抓到了”的无奈微笑。
叶怀昭：“……”
事后，叶怀昭和谢迟云人生当中第一次被一起关了禁闭。
十八岁的叶怀昭嘀嘀咕咕：“你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你当时怎么不拦我？”
谢迟云：“因为师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与其劝说师妹惹师妹厌烦，不如陪你一起受罚。”
如果桑春在这里，一定会大声控告：听听，叶怀昭小时候那么无法无天，根本就是某人惯的啊！
但此时桑春不在这里。
她还在和回到长风门的林漱雪介绍膳堂中有什么好吃的饭菜。
她话没说几句，忽地听到山外传来巨大的动静。
桑春：“？”
她茫然地向窗外探头，看见东云峰上一道流光飞速的闪过，直奔山外。
“又有人来闯阵了？”桑春说，“瞧上去这次的实力不错啊，竟然连掌门都惊动了。”
她放下碗筷，思索：“动静这么大，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林漱雪淡定道：“不用。”
她说：“你觉得这时候谁敢闯五里雾中？”
桑春反应过来，缓缓坐下。
算了，还是不要去围观长风门掌门和修真界仙首的打架现场了。
还是小命要紧。
山下，一道怒吼随着震天撼地的动静响起。
“叶怀昭！你这个逆女——！”
总之，修真界仙首回来了。
顺便拐来了魔界魔君。
第二天，被联手攻破的五里雾中就又被两人重新加持了坤脉灵力。
——至少下一次修真界仙首再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没有人能杀进长风门找她索命了。
-
回到修真界的日子很是忙碌。
修真界的仙首回来，各大宗门自然是第一时间便递了请帖来，想要来探探这位新任仙首的性子。
叶珩替叶怀昭回绝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无法回绝、也无法装作没看到，只好拟定了时间见面。
叶怀昭每日连轴转着，不是去见这门的掌门，便是应付那宗的长老，宴席一场一场地参加，短短几日就觉得自己累了好几年。
和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迟云。
除了刚回修真界的那几日去处理了几个大放厥词语出不逊的修士外，剩下的日子谢迟云很是悠闲。
若说前段时间是叶怀昭每日游山玩水、谢迟云忙着处理事务；那如今便是叶怀昭每日忙得无法歇脚，而谢迟云闲到需要自己给自己找事做。
比如一日三餐亲手下厨做饭，比如妥帖地将需要叶怀昭过目的文书摆到案前，比如时不时去叶珩面前转一圈，替叶怀昭吸引火力，让她能摸鱼片刻。
林林总总，完美充当了一个“被仙首大人绑回来的人质”角色。
等叶怀昭稍微松了口气时，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落日融金，残霞照山。
叶怀昭难得一日没有披着满身月光回来，就连走进院中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一抬眼，她就瞧见一道月白长袍的身影背对着院门站在花架前。
那人似乎没觉察到叶怀昭的注视，正专心致志地浇灌花草。
他身上的长袍本是松松垂落，但弯腰舀水时身体微微前倾，柔软的衣料下便勾勒出几分挺拔清瘦的轮廓，肩胛撑出若隐若现如同山峦脊线的弧度。
叶怀昭顿了一会儿，忽地手指掐诀，隐没了自己的声响。
她屏住呼吸，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接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思索着月明草需要浇多少水的谢迟云忽地耳尖一动，敏锐觉出似乎有裙裾拂过砖面的细碎声响。
他似有所感地手上动作微顿，未及转身，只是细碎的簌簌声忽地放大，身后响起玉簪珠钗相碰的清脆声响。
声音敲在心头，而柔软带着清甜气息的少女扑上了他的肩膀。
“赔钱！”大名鼎鼎的修真界仙首挂在他的身上，双手拢在脖颈前，哼哼着说，“谁准许你碰我的小月草的？”
谢迟云手上拿着浇花的水勺，只能一只手托着背上少女的身体，还要在恶劣的摇晃中保持平衡，气息却依旧四平八稳。
“我错了，”他主动认错，只是语气依旧带笑，“我见衡仪仙君院中花草久久无人侍弄，便自作主张地进门浇水修剪，还望仙君原谅我这一次。”
前不久刚刚获得封号的衡仪仙君懒洋洋地问：“既是做错了事，那就要接受惩罚，我可不会包庇罪人、徇私枉法喔。”
谢迟云将水勺放回缸中，终于腾出手将叶怀昭整个人转了一圈，从背上抱进了怀里，又向旁走了一步将她放在旁边的桌上。
叶怀昭撑着桌面，与他视线相对，看见暗红色眼瞳的魔君对她慢慢问道：“……那衡仪仙君想如何罚？”
叶怀昭还真的认真想了想。
然后捧着面前魔君的脸说道：“罚你陪我下山。”
东云峰是长风门中最高的山峰，由此下山需要走好几千级石阶。比起走石阶，绝大部分弟子还是更愿意走传送阵法或者直接御风下山。
但叶怀昭和谢迟云就是这小部分弟子。
明明一个是修真界仙首，一个是魔界魔君，无论拎出来哪个都是足以翻云覆雨的强者，偏偏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平平无奇的下山方法。
落日被山峦遮挡，没有石灯照亮的地方一派幽暗。
从东云峰通向山门的这条路他们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拐角哪里有石阶。
但谢迟云还是习惯性地牵住自己师妹的手，一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话。
“明明之前我看他的样子还准备再多干几年呢，怎么我一成为仙首了就后悔了？”
她愤愤道：“说让我自己处理事情练练手，为以后他不在了做准备……哪有人正值壮年就准备退隐了？”
叶怀昭晃了晃自己被谢迟云抓着的那只手，仰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阿爹他就是很过分，你说是吧，师兄？”
她就知道叶珩一直催着她回来准没什么好事！
就是想让她赶紧回来干活！
谢迟云：“……”
他垂了垂眼，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林师姐今日来找过师妹一趟，看样子似乎是想和师妹谈谈林中乡的事情。”
叶怀昭意味深长地瞥了谢迟云一眼。
考虑到这人如今在她爹那里岌岌可危的好感，叶怀昭自认为大人有大量地放过了这个危险的问题，顺着他的话说：“我知道了，明日我会去问问师姐。”
既然提到了林漱雪，叶怀昭也就多说了几句：“师尊说师姐的丹田根骨无法恢复到曾经的状态，但有了他的调养，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几年一样恶化下滑。”
又下了一级石阶，两座青山隐约出现在朦胧黄昏当中，耳边响起熟悉的流水哗哗声。
叶怀昭轻声道：“庄黎死了，青崖死了。她的仇人和利用她的人都不在这个世上了，她也能不再心有顾忌地留在长风门了。”
当初青冥台发生的事情还有一些疑点。
但是时间仓促，紧接着就是去魔界帮谢迟云剔骨洗髓，叶怀昭一直没有来得及好好思考。
直到这段日子回到长风门，前前后后地试探了许多人，叶怀昭才渐渐弄懂了一些事情。
比如在世人眼中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青崖和林漱雪其实很早就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