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罗玉娥提起荣娘,锦娘内心很羡慕,那位大姐姐的爹原先在车马行做事,后来虽然瘫了,可是留了大宅子和好大一笔钱给她,况且荣娘常年在安陆城中,认得的人也不一样。
可是羡慕也是羡慕不来的。
“娘,伯父虽说那般了,可是之前可是风生水起,谁不羡慕荣姐姐啊。”锦娘也想嫁一位良人,这样自己也不必这般辛苦了。
不过,听到这个罗玉娥就生气,甚至爆了粗口:“什么风生水起,偷人家的马去卖罢了,要不是你爹,一家人都吃牢饭去了,什么东西。”
锦娘摇摇头:“这事儿爹上杆子帮忙的,咱们能说什么呢。倒是三叔一家,都去汴京了,三叔怎么敢跑那么远的。”
要是锦娘自己肯定是不愿意去那么远的地方的,她小时候随着父母过了几天好日子,寄人篱下的生活太痛苦了,人家不打你骂你,反正就是给你脸色看,做什么都忽略你,明明不是你的错也让你背锅。
她希望能够有自己的家,不需要一家人挤在一个破破的院子里。
有时候也会幻想自己遇到一个良人,从此不必再受苦。
很显然,随着锦娘头一年一个人一年织了四十端五两重的小绫,她会染正红银红色,如此四十端一共就赚了四十贯,当然还得抛去雇人采桑,家中房钱,还有生活开销,如此竟然还能攒下三十贯,她觉得自己不比那些男子赚的少。
突然间她觉得什么托付良人,还不如信任自己。
十四岁这一年年底,她手里一共攒了六十贯,同时也发现了一个卖各色丝线很便宜的地方,她买了各色丝线开始按照要求染,市面上时兴什么,她总能够捕捉到。
女人们爱穿天青色的绫或者绢的褙子,她就买这样的丝线,还有书画铺需要的的素绫专门用来装裱,她也可以按要求织出来。
及笄这一年,她就已经有一百贯的私房钱了,这些银钱可以说算得上是一笔不小的资产,爹娘在舅舅的铺子也操劳了几年,锦娘拿了五十贯,爹娘拿了一百四十贯出来,一起在成功买了一座小宅院。
她躺在自己宅子里的感觉,就是十分舒坦。
可爹娘的钱为了买宅子已经耗干了,锦娘不好意思再让她们出嫁妆,更何况,现下她们又新赁铺子没有本钱,还得在锦娘手里拿了二十贯。
没有嫁妆,即便生的再好看,反而对自己而言并非是好事。
况且,她也不愿意自己光着身子去人家家里,故而她还租了一台提花绫的机子,让弟弟专门在上面替他挽花。
也因为这台提花绫机子,她认得了方记布店的少东家。
说起这方家,原本也是殷实人家,方大郎读书,方二郎打小因母亲过世便随父亲行商,家里有一间布店,有织布机,还有间小染坊。
于是经人撮合,锦娘嫁给了这位方二郎。
她十七岁嫁过去的时候,手里带着一百贯的嫁妆进的门,方二郎聪明稳伶俐堪比大人,锦娘嫁过去,夫妻二人一起经营布店,倒是十分恩爱。
只不过好景不长,方父很快猝然去世,方大郎和方二郎一人得了田地,一人得了布店。
“原本是爹在外行商,现下他老人家去了,我得先收一笔帐来。”方二郎道。
锦娘笑道:“你自去便是,家里一切有我呢。”
如今家中织机一共两台,她自己常常上手,染坊三个伙计,丈夫离开之后,茶饭做活都得她来。
好在这一笔钱收了两百两来,方二郎一共买了三台织布机,又担心锦娘辛苦,特地买了个小厮帮忙跑腿,又雇了一个婆子伺候。
二人都是对生意很上心的,方二郎年后准备去临安府一趟,贩布回来卖,锦娘则要维持布店。
方二郎走了几日,她娘罗玉娥过来了,见她成日忙着,不免道:“怎么姑爷又出去了,长此以往,你怎么有身子呢?”
在她娘看来,女婿什么都好,就是常常出去一年半载的,夫妻俩都不在一起,女儿一个人也不能怀孕啊。
锦娘笑道:“你女婿人好,每每拿回来的银钱都是我放着的,我们俩都嫌这店太小了,等多攒些钱就换个大些的铺子,将来也买几十亩桑田,倒也不必跑那么远了。”
“罢罢罢,你总有许多道理。”罗玉娥也不言语了,如今她也有宅子住,儿子刚送去学堂读书,再过几年就去酒肆、医馆这些地方做伙计,帮忙记账,将来做个掌柜也挺好,她也就没烦恼了。
锦娘又从家里廊檐下切了两样腊猪蹄,用盒子装了一满盒糯米给她娘:“这些带回去吃吧,总得补补身体。”
娘家条件一直不是很好,亏得锦娘常常接济一二,不拘是吃食还是布匹,方才好过一些。
罗玉娥笑道:“你原先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做起羹汤饭食来,竟然还十分的好吃,也是奇了。”
“您以为我天生就爱做饭啊,还不是之前店里伙计、织工们要吃饭,都得我自个儿来么。”锦娘摊手。
她也不是擅长做饭,只是平日吃到好吃的,总会记下来,自己多琢磨几遍就差不多了。
布店除了卖布之外,还得学裁缝手艺,要裁床单、制作衣物,否则,只是单一的布店恐怕就不成。
锦娘原本只会织布,慢慢的跟着店里的织工们学,常常和她们一起做工,即便是方二郎一年多没回来,家里虽说进项不算多,但也能基本维持住。
在她二十岁生辰这一年,方二郎回来了,他贩了一批好货,先给本地的大布商,又放自家店里卖。
这一笔挣了两千两,对于锦娘而言,这相当于天文数字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一笔钱。
方二郎同她商量:“咱们花一千两盘下城中的三进三开的门面,还有一千两我打算入股关家商队,平日乘船去贩布也便宜。”
“好,只不过咱们手里盘下门面,还得修缮,还要请人,也是一大笔银钱啊。”锦娘筹算道。
方二郎自打成婚就没怎么在家中待着,如今听妻子这般说,亦是打算在此地先盘桓些日子。夫妻二人年轻,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方二郎早年也读过几年书,但家中始终要人操持,哥哥不愿意,便只有他来。
还好妻子温柔美貌,善解人意,又聪明能干。
“我想不如咱们请一位绫锦院或者离咱们近一些蜀地的织机院请位老师傅来才好,总不能老是卖些土布花布,或者贩些布匹只能赚些中间钱。你运了那么些货,也只能赚个差价。”锦娘出主意。
她是小时候跟着绫锦院的师傅学过,都会织几种花纹。
方二郎听了之后直点头:“娘子,你说的很是,我也不投什么船队了,反正我那点钱不值当什么,不如请位老师傅,买些桑田,从此我们夫妇在一处。”
“我也是这般想的。”锦娘笑道。
只可惜,江陵的桑田实在是太少了,锦娘上次买两亩人家都不肯卖,也只有从外地贩生丝回来了。
不过,好歹方二郎把店盘了下来,还有两架织锦机,请绫锦院请了老师傅来,但人家只肯教六种,龟背纹、缠枝宝相花、如意花卉纹、曲水连环花卉纹、万字地四合如意纹、灯笼纹。
锦娘为了让人家多透露点,还亲自下厨做了自己拿手的莲房鱼包。
这道菜里面的鱼原本是蒸熟的,她却是烤了之后做,愈发香酥好吃的紧,因此人家也教她许多,像灯笼纹一般都是红底,龟背纹一般都是青帝,如意花卉纹多半用米黄、浅蓝色。
一般的布让普通织工做,这些上等的锦,锦娘便自己织。
俩口子多了这般上档次的货,生意也好了起来,方二郎为人谦和,童叟无欺,很快家里添置了许多物事。
方二郎对妻子又是爱又是佩服,专门让人给她做了黑漆螺钿蝶纹的架子床,听锦娘嫌太黑太花了,又傻呵呵的买了黄花梨的拔步床。
“破费这些钱做什么。”锦娘嗔了他一眼。
方二郎笑道:“你就是太素净了。”
“胡说,我也打了首饰的。”锦娘巴不得把生意做一个阶段,夫妇二人才好备孕,她身体素来虚,丈夫也是常年在外风餐露宿,总是没有孩子。
这次,方二郎去了湖州和临安两地,待了一年多,才回来,正遇到锦娘二十三岁的生辰。这次他的布转手赚了一千三百贯,帮锦娘又买了紫檀的梳妆台,大大小小的首饰四匣,还有临安府最时兴的锦袍、纱裙也是置办了两箱。
作为妻子,丈夫对自己这般好,锦娘当然高兴。
半年内,布店还赚了四百贯,锦娘随即买了几个丫头婆子使。
方二郎见这些钱虽然赚的辛苦,但是总算是打下一份基业,于是又笑道:“等明年开春,我是还要出去的。”
“不去了吧,你这般去的太频繁了些。”锦娘道。
方二郎却摇头:“我是趁热打铁,跑最后一次,先把两个伙计带熟,日后我就回来陪你,再也不出去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