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苦笑一声,脚步不停。嘴上说道:“老爷子,孩子们得回去上课了,下次再说吧。”再让您说下去,谁知道您还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啊!吓死他了!
几乎半拉半抱、连拖带拽,把老爷子带下去了。
忆苦思甜大会以非常隆重的方式开始,以无比喜剧的方式结束了,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搞过这样的活动。
叶初提前准备了大口袋,把同学们手里不吃的窝头都收走了,拿回家喂猪。
现在虽然日子过的苦,但也没苦到需要吃这种窝头的份上。小麦、稻子、玉米、高粱、黄豆、白薯、土豆,混在一起总是差不多够吃的,谁会吃麦糠和玉米棒渣子呢。
他们这个村小学,一年级一个班,整个小学,一共六个班,200多点学生。一年级有四十多个人,到了六年级,连30个都不到了。叶初看见一个收一个,没收全,但也收了一百多个小窝头。
她费劲巴拉的拖回家,叶海波问清楚了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嘴角直抽抽。但是他鼓励道:“干得好。这种东西,人不吃,扔了浪费,喂猪正合适。”
冬天开始的时候,生产队还流行起了早请示晚汇报,家家户户每天早上起来先对着伟人像,阐述今天一天要干什么,请示工作。晚上还得对着伟人像,讲述今天一天都发生了什么,汇报工作。
叶初有一天遇到叶军。这么大的小朋友都是站在炕上,跟着大人一起请示汇报的。
“那你都汇报什么了啊?”
“我昨天晚上汇报的时候说,我今天中午偷吃了我哥藏起来的一块糖,前几天奶奶给我们一人一块,我的吃完了,我哥没吃,藏起来了,被我偷吃了。我做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然后呢?”
“我哥打了我一顿。”
“然后呢?”
“我哥就汇报说,他今天打了弟弟,没有友爱兄弟,做的不对,以后他不会这样做了。”
“……”
这个早请示晚汇报的活动,在南山村没有持续太久,差不多到68年就停止了。大概是生产队整体的革命情绪不够热烈,大家也都不太提的起劲吧。
这辈子,地主富农们虽然还是没有好待遇,干活都得干最累最差的,日子得过成最苦最难的样子,社员们还是不敢靠近他们,但他们不用担心走在路上被人吐口水、被人扔石头,不用担心哪天就会被绑起来跪在那儿忏悔,大家保持距离,反倒给了他们一种相安无事的安全感。比起上辈子好太多了。
但是地主富农的后代,依然婚事艰难。其实那些年轻的小姑娘小伙子们,自身条件都挺好,但是在这个年代,就是姑娘嫁不出去,小伙子娶不上媳妇。都蹉跎到二十好几,快三十岁,最紧张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才纷纷成家立业。
卫兵们唯一保住的行动,就是贴大字报。这个叶初不管。
曾经她还看过一张大字报,批判一个社员没有阶级斗争意识。具体表现就是,他和一位成分被划成富农的村民擦肩而过时,打招呼了。
这俩人本来就认识,而且熟的很,结果现在遇见了,俩人都停了两秒,内心挣扎了一下要不要打个招呼,当然,最后没有打,因为富农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而这位被批判的村民也担心惹麻烦。所以,俩人犹豫了两秒,就各自离开了,根本没打招呼。
但是看见这事的人离他们有点距离,没听见声音,通过他俩停留的那两秒,推断俩人打招呼了,就写了张大字报来批判。
整个大字报墙上,全都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因为现在没有批斗了,大家对大字报也不怎么畏惧,这面墙就成了个笑话儿来源。有人闲着没事,每天都要来逛逛,看看村子里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也因为这种一点小事就要上墙的情况,村子里的人整体上都还是谨言慎行,一句不敢多说,生怕行差踏错,自己就成了墙上的笑话。
而且,虽然不批斗了,但要是真的说错了话,还是要关几天菜园子的。现在菜园子的条件更加艰苦,因为又来了几家下放人员,原来的破屋不够住,又临时加盖了窝棚,连个窗户都没有。
第125章 被捡来的弃婴(15)
年假一放,村子里立刻就充满了欢天喜地过大年的气氛。可以说,过年期间的村庄和平时的村庄,判若两村。
平日里灰头土脸的社员朋友们,都想办法洗了澡,搓掉2斤泥,整个人看起来又放松又轻松。好像辛苦了一年,就是为了过年的这几天。
大家都开始购置年货、打扫卫生,为过年做准备。
村子里不时就传来挨宰的猪发出的惨叫声,飘散着熬猪油时候散发的香气。
叶初家的猪都卖掉了,他们从村里杀了猪的人家买了几斤猪肉,再加上自己家的几只小公鸡,过年的肉够吃了。
未婚的青年男女们在家长和媒人的陪同下开始相亲。
叶文明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出现在众人面前,引来了很多人询问:“这款式在哪儿做的?是钱裁缝出的新样式吗?”
答案是:“叶小八。”
众人听完答案,拉住过路的叶海波问:“小八这两天得空吗?得空给我也做一套。”
叶海波一边说着“我回去问问小八”,一边落荒而逃。
回到家,他跟叶初商量:“你觉得,咱们把你画的那两张图卖给钱裁缝怎么样?我看大家喜欢的都是款式,不见得是我的手艺。咱们把样式图卖给钱裁缝,让大家去找他做衣服。咱们就卖图,行不行?”
叶初:“……行啊,爸,姜还是老的辣哈,这样咱们能卖点钱,还不用亲自动手缝衣服了。就这么干。”
两张图卖给了钱裁缝,换来了10块钱。钱裁缝那儿客流量大,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找他做衣服,花10块钱买设计图,他觉得挺值。但要是再多点,他也不乐意。
这年头,花钱找人做衣服也不能直接说,都要委婉的说成是“请人帮忙,革命互助”。
像裁缝、做鞋这种手艺活,一直都是存在的,而且手艺人的日子一直过的不错。以至于叶初的同龄人们,一直坚信一个道理,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学门手艺都是非常重要的。
卖完了设计图,叶海波转头就将这个消息放了出去,“小八那手艺哪能拿得出手,也就是文明照顾她,给她几毛钱买糖吃。大家要是做衣服,还是去找钱裁缝。这衣服的样式钱裁缝也能做。”
叶文明:“……”他私下找到叶初,询问这是什么情况。“你不做衣服了?”
“嗯,先不做了,我爸心疼我,做衣服太费眼。他把做衣服的样式图送给钱裁缝了,换来几块钱。我就不用自己做了。”
“也是,做衣服是挺累人的。”
“话说回来,四叔,您这号召力可以啊,大家一看您穿着新衣服,都想找我爸做呢。”
“找你爸?”
“通过我爸找我。”
叶初拍拍胸口,差点把她爹出卖了。
叶海波带着叶初也到公社供销社买布料,“要过年了,怎么也得做件新衣服。新年新气象。”叶海波说。
“我不想做了,我想留着布票,夏天的时候买的确良。”叶初说。
“那个到夏天再说,咱们村有人的布票用不完,到时候从他们手里淘换布票给你买。现在先去买点条绒布,给你做件外套。”
条绒外套,做好了还是很好看的。叶初痛快的答应了。
买完布料,又买了些不要票的糕点。叶海波本来还要多买点,叶初吹牛道:“不用不用,买点尝尝就行,爸,我跟你说,我感觉我在做吃的方面天赋异禀,尝尝味道,我自己就能做了。”
叶海波似信不信。说起来,小八的厨艺是很不错的,最近这小半年,大部分时候都是小八做饭。一开始他心疼孩子,不想让她去厨房忙活,但是架不住小八做的饭比他做的好吃太多,渐渐的也就把厨房这块阵地转让了。但是小八也没做过糕点啊。不知道她做糕点和做饭是不是一样在行。
虽然不确定,但他习惯性鼓励孩子,一听叶初这么说,条件反射的就同意了,甚至说道:“那咱就回家自己做,你做的肯定比买的好吃。”
叶初高兴的点头,不经意间就看见一位售货员对着她爷俩露出了鄙夷不屑的表情,心里大概是觉得这爷俩买不起糕点又想给自己找面子,所以在胡说八道,一个小屁孩,会做什么糕点?也不怕大家听了笑掉大牙。她不光面露鄙夷,嘴巴里还吐出俩字:“穷酸。”
她还没说什么,叶海波先开口了:“你说谁呢?你这是什么表情?瞧不起劳苦大众?我们贫下中农到供销社来买东西,还得看你的脸色?你觉悟很有问题啊!你这是要挑起人民内部矛盾吗?我们穷酸,你富有啊?”
“就是,工农一家。你当了工人,就要脱离群众队伍了吗?你看不起我们,是不是不把自己当成工农群众的一份子?你想高高在上?”叶初在旁边敲边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