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茂趴在地上，呜咽了一声，他将额头贴在青灰色的石砖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无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他的身后点着一只熏香，烟雾缭绕，袅袅升腾，弥散在空气中。
*
而此刻，紫禁城的交泰殿中也点着一只熏香。
朱懿德的目光落在上面已经许久了。
他一动不动，好似一尊凝重的雕塑。
“主子万岁爷，对首辅大人的圣旨已经拟好了，要盖上玉玺吗？”小全子在一旁提醒道。
朱懿德回过神来，瞳孔却仍有些涣散，他的声音在烟雾中不甚分明，好似镜中迷朦的水月。
“你觉不觉得，朕这样做，有些残忍？”
小全子脸色一变，“您是天子，他是臣子，他合该听主子万岁爷的话，否则，就是对您不忠心。”
朱懿德点了点头，好似下定决心似的，拿起玉玺，终于，盖在了明黄的圣旨上。
“那么，这便传旨吧。”
他声音清淡，目光又落在了那熏香上。
古铜色的狮耳侈口方炉中，香已经燃尽，从根部蓦地折断，坠在了灰烬上。
第155章 初雪微霁 他握住她的手问：“暄和，你……
万灵安的客栈就在望春县县衙附近，景暄和办完案子与汪常青分别后，径直走向了那客栈。
她来到了二楼，看到那间挂着兰花香囊的房间，便推门而入。
却看到万灵安赤露着半身，正在上药，她惊呼了一声，赶忙关上门，将背抵在门上。
虽不是第一次看到，但这一次却不同，午后的光线很好，落在他的身上，他肩宽腰细，身材线条流畅而有力，仿佛上好的玉石一般，温润而坚韧。
庄炎听到动静赶忙从楼下上来了，“原来是景大人，我还以为是谁呢。”
景暄和问庄炎：“你怎么不和我说他没穿衣服呢！”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们这里保卫实在是要加强了，我从门口大喇喇地进来，居然没有一个人拦着我，万大人的房间也没有一个人守卫。”
“这……景大人动作太快了，我们没有准备，下次一定注意。”
庄炎嘴上答应道，心里却在想，他们这里的保卫不说固若金汤，也算是铜墙铁壁了，还不是万大人跟暗卫们说如果看到是景大人不必拦着，万大人刚才说，算好时辰，景大人也该来了，要他退到厨房去，不要打扰，现在再装模作样地赶过来。
房间内突然传来万灵安压抑的痛苦声，景暄和拍了拍门，“你还好吗？”
“景大人，能否进来，帮我换药？刚才不小心扯到伤口了。”
“要庄炎不行么？”
上次帮他换药匆匆忙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才便宜行事，可是这次有另外的人在，便不一样了。
“他不太仔细，还是景大人帮忙最好。”房内传来万灵安一本正经的声音。
景暄和心想，这次毕竟是他解除了水雷的危机，本来他背上就有伤口，还下了水，她多关心他也是应该的。便点点头，推开了客栈的门。
万灵安背对着她，侧着脸说了声“多谢你”。
“外面这么冷，怎么还开着窗？”景暄和嗔怪着去关窗户，却见这儿竟可以看到县衙门口，刚才万灵安肯定看到了她将吴县令押解出来的样子。
“万大人，刚才你可看了一场好戏？”
“确实是一场好戏，有景大人这样杰出的主角，怎么不是好戏呢？”他凝睇着她，目光如水。
景暄和好笑地睨了他一眼，坐到他的身边，她的手有点冷，搓了搓手，将手捂热了才跟他上药。
因为沾过水，他的伤口有些发炎了，她眉头微蹙，轻轻地替他抹上药膏。
“等我们回顺天府了，再找庄大夫看看，他应该有更好的方子。”景暄和声音轻柔地说。
我们……
万灵安心头一荡，仿佛泛起了涟漪。
上完药后，万灵安穿好了衣裳，说：“今日便是立冬了，我略备了薄酒，景大人若没有约，何不与我同乐呢？”
“要叫上敏敏和汪大人么？”
“他们并不知道我来了望春县，还是不要惊动他们比较好。”
景暄和点点头，“也有道理，那就我们两个人吧。”
反正明日便要回顺天府了，今天吃一顿也不错。
等满满一桌子菜完完全全地上了，景暄和才发现，他所说的“薄酒”是多么谦虚。
先上了一盘百事大吉盒，里面装着柿饼、荔枝、龙眼栗子和熟枣，又接连上了春饼，元宵，猪肉，羊尾，活鱼，活虾……
景暄和咽了口口水，惊讶道：“万灵安，你怎么点了这么多？”
他微微一笑，“立冬是冬天的伊始，自然是要好好地吃一顿了。”
景暄和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店小二，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也许他们都想在自家吃饭吧，所以没有人来。”万灵安从善如流道。
他可不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包下了整座客栈，这样也太刻意了些。
“来喽，水点心来咯！二位客官慢用！”店小二笑吟吟道，“水点心中还放入了银钱，谁吃到了银钱，就代表明年会有好运气。”
“水点心”就是水饺了，景暄和望了万灵安一眼，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让景暄和先选。
景暄和也不推辞，直直地夹了最上面的一只水饺，咬了一口。
“好幸运啊，一下子就吃到了！”景暄和将钱币展示给万灵安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难得地带上了轻松愉悦之感。
“那就恭喜你了。”他笑着又夹了一只水饺给她。
站在一旁的店小二心想，这位客官故意让他将水饺的两只角多叠几道印子做标记，又将这一只放在最上面，原来是想博美人一笑啊。
高，实在是高。
店小二热了一壶桂花酒，“这是本店的招牌美酒，二位尝尝看！”
景暄和却对万灵安说：“你有伤在身，这酒就我一个人喝吧。”
她让店小二给万灵安倒了茶，自己拿着酒杯，轻轻嗅了一下，嗯，闻起来就很香，肯定是好酒。
杯子相碰，发出清脆之声。
二人仰头一饮，相视一笑。
冬日的风将窗棂拍得簌簌作响，景暄和往窗外望去，惊喜道：“下雪了！”
这雪越下越大，如轻柔的鹅毛降落到人间，一切仿佛都沉睡在了雪夜之中，就连寻常的夜晚也被妆点得如诗如画。
看到雪，万灵安的眸中却闪过一丝怆然。
见景暄和兴致盎然的样子，他问她：“想去看雪？”
景暄和点点头。
万灵安拿了件貂绒披风给景暄和披上，自己也披了一件。
在漫天飞雪的院子里，她将双臂打开，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雪落的声音，万灵安凝视着她，只觉得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我最喜欢下雪天了，身在雪中，仿佛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景暄和与万灵安回到了屋檐下，如是说。
她的眼中带上了笑意，抬头望着纷繁而来的雪花，院子的角落有一株腊梅，散发着浸人心脾的幽香。
万灵安拍了拍她披风上的雪花，点了盏灯。灯光如豆，微黄而温馨，仿佛古画中才有的意境。
见万灵安不说话，她问：“你呢，你喜欢下雪天吗？”
万灵安一怔，只是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初雪。”
这个答案似乎让景暄和有些惊讶，他继续说：“我娘就是死在一个雪夜，那是那一年的第一场雪，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记忆犹新。”
“你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这是景暄和第一次与他谈论家人的话题。
“她？”万灵安的声音有些冷，“她自私狠毒，凉薄成性，最后在一个雪夜，摔到了湖中，溺死了。”
景暄和低声道：“可是……她一定很漂亮吧。”
能生出万灵安这般皮相的儿子，她母亲一定是个绝色美人吧。
“我娘亲是当地最美丽最跋扈的女子，所以她才觉得，这世上所有最美好的东西理所应当都是她的，无论是财富、名望、亦或是美貌，都是她与生俱来的东西，可是，这世上唯有一点她得不到，那就是我父亲的爱。
也许人就是这样，得不到什么就偏偏要去追寻什么，父亲不喜欢她，她就变得越来越偏执乖张，最后，被所有人厌弃……我永远记得她死前的那一天，她指着我冷冰冰地说，我是那个害她伤心的男人的儿子，她诅咒我，和她堕入一样的命运，永远没有人爱我，孤独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