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狼烟未散,万千军魂难安。
残阳在他身后,暗影在他身前。
内侍官宣旨的声音由远而近传入他耳中,字字清晰如刀子刻在他脑海中。
“……特封镇水都尉一职,监修水利、兴旺河事。特赐金丝软甲一副、宝珠三斛、黄金千两,即日起入九皋城中,行使镇水职责。治水之事道长且阻,未得圣令,不得自行离城……”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血污已在胄盔上凝结,风吹过、将发间最后一滴血水吹落,染污面前一小片泥土,内侍官那双干净得不染纤尘的靴子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这月甲虽说坚不可摧,可到底沉重无比,又是上过战场的,难免沾染血腥气,圣上的意思是,不如换上这金丝软甲,轻便之余也可彰显将军身份地位,方便在这九皋城中做事。望将军日后多习折冲樽俎之法。打打杀杀的事,可以放一放了。”
对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同老友说些贴心话一般。
但对于那跪地领旨的将军连同他身后那沉默的幸存将士来说,这是挖心的话。
许久,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
“邱月白叩谢圣恩。”
邱月白,原来这才是他本来的名字,这才是黑月领将、襄梁第一武将的名字。
“都尉不必多礼。这还有道圣上口谕,都尉听着便好。”
内侍官对他简短的回应很是满意,随即又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
“黑月军大将邱月白,名自清白中取,不畏长夜,心向光明。然月属阴,白主金,金又生水,不利三州水患,春官府太卜谓之凶险。圣上念在将军为平叛之事殚精竭虑,特亲自为将军赐‘偃’字作新名。偃即堰,堤坝也,又有止息之意,寓意水患终结,战事平息,天下太平。如此,便可止天之杀机,终结流年之不利。”内侍官边说边自袖中掏出一张青皮描金蝉衣纸来,那轻飘飘的一张薄纸就在风中沙沙作响,似乎下一刻就要被撕成两片,“圣上一番苦心,将军可不要辜负,应当好好谢恩才是。”
一身血甲、满脸血污的将军闻言,许久未能出声,就只跪立在那里,仿佛一座石碑,直到风吹倒了他背后那半卷破碎的旗帜。
内侍官也一动未动,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他缓缓俯下身去。
“请廖大人转告圣上,自此龙枢只有九皋镇水都尉秋偃,再无黑月军领将秋月白。”
内侍官终于笑了,随即走上前虚扶一把,手指不小心触碰到对方身上的血污,又连忙不着痕迹地在衣摆上蹭掉。
“都尉辛劳,圣上都是知道的。您瞧,这不都派了车马等在山下了。”他说罢,转身看向一早便候在不远处的一众奴仆小厮,“还愣着做什么?找你们过来就是为了给都尉带路的。”
那一众布衣小厮齐齐跪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恭迎都尉回城!”
一身血污的将军望着那一众身影,干裂的嘴唇哆嗦许久才缓缓踏出那一步。
那是屈服的一步,是强敌压境、刀剑悬颈都没能让他迈出的一步,也是轻飘飘绢帛上的一道圣旨便让他低头的一步。
从这一步起,他再也不是襄梁大将,曾追随他出生入死、从地狱中爬回的那些将士也不得以黑月自称。他永远记得那些望向的眼睛和带血的脸,他越是想要忘却那一天,就越是牢牢记住了那一天,以至于恶疾折磨、时光摧残,仍不足以抹去这段记忆。
邱偃眨了眨眼,春日的阳光在他脚下跳跃,风中是血榉木的温暖气味。
他抬头望去,正同那神情有些错愕的内侍官对上。
二十多年过去,对方的鬓角也已全白,背比从前弯折不少,唯有束进官帽的发丝和浆洗板正的官服仍一丝不苟。
门后的老将军也已须发斑白,疾病在他清俊疏朗的面容上留下了些沧桑纹路,眼睛也不如昔日明亮,但他的背脊却依旧挺直,像不曾被折断的纛旗静候风来。
两两相望间,内侍官先回过神来,面上挂起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见过镇水都尉。下官奉圣上旨意前来督查九皋城中情况,先前听闻都尉身体抱恙,还以为轻易见不到了。”
“廖大人不远千里而来,又身负圣谕,邱某自是要亲自相迎。只是大病初愈,形容未能修饰,还望大人不要介意。”两方的场面话说完,随即转入正题,“不知廖大人督查得如何?对这城中所见所闻可还满意?”
廖毕的视线在鞋面上的灰印子上一扫而过,咬牙沉默片刻后才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
“城中春景宜人,陛下若能亲见,想来也会十分欣慰的。”
短暂干瘪的交锋过后只剩长久的沉默,两人就立在庭院之中,不知过了多久,那内侍官才垂下头、意味深长地叹道。
“此番能与都尉相见,也是一段想不到的缘分。毕竟在下很少离开都城,而都尉又远居焦州。”眼下这庭中只有他们二人,廖毕犹疑一番,终究还是犹疑开口道,“不知都尉可还在为当年的事……”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教对方温声打断了。
“我大病一场,前尘往事都有些记不大清了。或许廖大人也是如此。”
廖毕面上一顿,瞬间领会了什么,从善如流地笑道。
“下官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了,这些年记性确实大不如从前。”
流云短暂遮去了春日暖阳,使得两人脚下的影子也一并淡去,像是那有关黑月的一切过往都将随时光流逝而彻底消散。只有当“黑月”二字不再成为折磨邱家后人、朝臣弄权者傀儡的一刻,那万千英魂才能获得真正的安息。
“廖大人不远千里扣响邱府大门,应当不止是为了与邱某一叙从前吧?”
老将军开口发问,内侍官摸了摸袖中那道密旨,正要斟酌着开口,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随即在他背后响起。
“这位大人是来找我的。”
廖毕神情一顿,顿了顿才侧过身去。
来人一身月白衣衫,恍惚间倒有几分那断玉君高洁清冷的影子,只是细瞧那双形状狭长的眼睛暧昧多情,瞬目间像是藏了心思无数、令人不敢小觑。
廖毕认出对方便是那位传闻中的邱家次子,有意待对方走近才勉强相迎道。
“原来是二少爷。”
许秋迟笑着回礼,走到邱偃身旁耳语一番,随后转身对廖毕说道。
“父亲到了喝药的时辰,大人若是不介意,可以在这府中转一转,在下愿代为引路。”
时辰尚早,想等的人也确实还未出现,廖毕从善如流,心不在焉地跟在许秋迟身后逛起园子来。对方说起九皋的风土人情可谓是声情并茂、滔滔不绝,茶水空了又续、续了又空,茅房也跑了一趟又一趟,内侍官终于有些失了耐心,然而还未开口,他面前的人早已料到他要说什么,先一步开口道。
“不论廖大人在这院中等多久,兄长也不会出现。”
廖毕脚下一顿,这才好好打量起眼前之人的神情。他搞不清对方是在虚张声势还是有意试探,心底又难掩轻蔑,只干笑两声道。
“二少爷说笑了。今日是这九皋城重获新生之日,督护就算再如何繁忙,总会抽空回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