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方_八条看雪【完结+番外】(512)

  竹楼深处、水雾弥漫的药庐中,两口巨大的药釜沸腾着,一边是给孩子们熬煮的祛湿甜汤,另一边却是味道酸苦的慢性毒药。

  一名头戴布巾、发间插花的妇人就站在那两口大釜前,左右手各执一柄铜勺,不停在釜中搅拌着,末了手脚利落地揭开药釜,左右开弓地将那两口釜中的汤药分别盛进两旁的汤盅和药碗中。

  汤盅是白瓷做的,瞧着十分朴素。药碗却是清一色的碧绿琉璃碗,每一碗中的汤药浓淡多少也都毫厘不差,粗略望去约莫有二三十碗,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一会这些药碗将被送到这竹楼后院的各个角落,送药的人会亲自监督那些不听话的“客人”服下药,再将空碗送回到这里。

  “熊婶,今日又有三人回了院中,药都准备好了吗?”

  熊婶闻言转过头来,手中活计恰好忙完。

  “都准备好了。汤先生今日怎么亲自前来?可是公子那边又有什么吩咐?”

  汤越目光在那热气腾腾的琉璃碗上一扫而过,随即不答反问道。

  “这几日公子服药可好些了?”

  熊婶摇摇头,脸上有无法掩饰的忧虑,但开口时还是小心谨慎。

  “昨日的药又剩下了些,许是入秋后人便容易倦怠,我已劝过几回,不好再开口了。还是汤先生多费心照看着些吧。”

  汤越点点头,面上没有太多情绪,只一边检查着公子剩下的汤药,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

  “新来的那个如何了?”

  说到那新来的少年,那方才还言辞谨慎妇人话突然便多了起来。

  “诶呦,那孩子乖巧得很,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听前厅的人说,旁人半月才能熟悉的事同他说上一遍他便记住了,最苦最累的活派给他、他也从不挑挑拣拣。最难得的是,不仅出任务时利落,得空还能帮手药庐的活计,比其他那几个只知逞凶斗狠的不知强多少。哦对了,吃药也很是痛快,从来不问东问西……”

  谁不喜欢话少又做事利落还顶着一张漂亮脸蛋的人呢?只可惜……乖巧是谈不上的。那只怕是如今这院子里最难对付的一个。

  汤越点点头,伸手便从那桌上端起一只盛好汤药的琉璃碗放在木盘中。

  “我去瞧瞧他,剩下的熊婶来安排吧。”

  那妇人一愣,显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继续忙活起来。

  汤越在药庐扫视一圈,随后转身离开、端着那碗汤药向竹楼深处走去。

  竹海中的竹楼不止一座竹楼,楼与楼之间时而曲径相连、时而廊栈勾结,若无人指引,就是在此处生活月余的人也依旧不能探其全貌。

  那少年的院子是公子亲点的位置,距离搜集信报的前厅最远,中间又隔着一口泉眼,平日里起风落雨,竹叶声与泉水声便响个不停,能将一切人声隔绝在外,就算是顶尖武者也难从其中分辨出人说话的声音。

  但他仍是不放心,必须要亲自过来确认一下才能心安。

  偏僻阴冷的小院中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影子坐在树下,四周浓密的树影遮蔽了光线,使得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像一抹无法见光的鬼魂。

  他的身上还穿着昨夜拼杀归来时的那件衣裳,衣襟和袖口都沾着血迹,不知是旁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天气已经入秋,但他仍穿得很单薄,任务结束回到院中后便坐在树下那张破木凳上,处理药庐吩咐下来的一些杂活,有时一坐便是一整日,直到新的任务递交到他手中,他便拎起他那把没有刀鞘的刀沉默着离开,归来后又是相同的模样。

  自从来到这里,他便似乎感受不到疲累、肮脏、冷暖。

  或者说,他又找回了自己曾经的角色。

  汤越缓步上前,将木盘中的那碗已经彻底冷掉的药放在对方面前。

  整理药材的手终于停住,少年缓缓抬起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定定望向今日那格外沉默的送药人。

  “汤先生今日倒是有闲,竟亲自来送药。”

  汤越面色如常,并没有急着先递上那碗药,而是从身上取出一条带子放在对方面前。

  “这是琼丝织成的,能够帮你隔绝掉一些光线。就算是公子到头来也免不了如此,你又何必为难自己?”

  李樵的视线落在那条白绫般的带子上,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成拳。

  他不想遮起眼睛,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的眼睛了。

  “汤先生不是来送药的吗?”

  汤越不再劝说,只抬手将滤好的汤药递过来。

  “只是例行询问,这几日身体可有异常?”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抬手将那只装满黑色汤汁的琉璃碗接过。

  “如何算是异常?”

  选择找来这院子的人,都是走投无路之人,没死就算是不错了,为了能拼到一个活命的机会,受些罪又算得了什么?

  汤越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公子久病成医,手上的方子多得很。若你觉得效果不好,告诉我便是,我让他们给你换个方子……”

  “不必。”

  李樵冷声拒绝,下一刻已将那碗中腥冷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这院子里住的人根本算不上医者,而他每日饮下的东西也根本算不上解药,同晴风散差不多,只是饮鸩止渴的慢性毒药罢了。他坚信这世上不会有比她更好的医者,但他却是这世上最糟糕的病人。毒蛇若不想农夫因为救了自己而失去生命,唯一能做的便是换一户人家。

  竹林中最后一只秋蝉停止了鸣叫,今日这偏僻小院格外安静,安静中又多了些不易察觉的人声,似乎是从远处传来的。

  接过空碗的汤越停顿片刻,随即低声道。

  “若想明白了、决定试药,随时去找公子。”

  他说完这一句,便如往常一样准备转身离开。

  下一刻,李樵的声音突然响起。

  “请问汤先生,现下是什么时辰?”

  汤越的身形一顿,人却并未转过身来。

  “许是寅时刚过。”

  “可我怎么觉得,已是卯时初刻了呢?”

  卯时初刻,是川流院前厅每日交接任务与消息的时辰。这件事只有川流院中负责消息收集的人和公子琰身边的几位知晓,至于那些养在后院的“走狗”既不需要也没有办法察觉。

  但这都不是最令人在意的地方。

  那对姓汤的孪生兄弟各有所长,尤其是弟弟汤越,性子沉稳、敏锐非常,不论身处何处,只要抬头望一望天色,都能准确估算出当下时辰,从未相差超过半刻钟。

  破木凳子上的身影缓缓起身,那把从不离手的刀就垂在他身体左侧,像鹰隼收敛在羽下的翅膀。

  “船的事我都听到了,汤先生何必装傻?”

  那少年本就通透的五感在那种怪病的作用下变得越发难以防备,竟已在瞬间在风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什么船?”

  汤越面上依旧无悲无喜。他远比他的同胞兄弟镇定得多,就是天塌下来的事到了他这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沉了的船。”

  “这几日上游又有堤坝决口,每日都有船只遇难的消息传来,川流院不是第一日收到这样的消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