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方_八条看雪【完结+番外】(220)

  秦九叶仍是那副严肃面孔,随即飞快摆摆手,赶紧让这废柴进了门,生怕再晚一些,他便要连腰“折”在她跟前。

  金宝全然没察觉自家掌柜的异样,呼哧呼哧进了院子。

  柴门中又传出一阵叮叮咣咣的声响,不知那挑水的药僮究竟打翻了几只盆罐,而就在此时,那泥路上的少年终于走近了。

  他左手探进腰封,但不过片刻便又抽了出来,似乎只是搔了搔痒。

  秦九叶没说话,一直等到他走到跟前,这才动了动。

  她抬起手,从他肩上卸下了那两捆新柴、拎进了院里。

  就只这一个动作,那少年瞬间便觉察到了什么。他没有动作,就任她接过手中的活计,但那双眼睛深处显然多了些情绪。

  先前他在果然居做活的时候,她只是干脆利落地交代他要做的事,从来不会这样插手。也正因为如此,他从未有过那种可能会被扫地出门的危机感。因为他是被需要的,只要这果然居中还有他能做的活计,他便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但眼下,她似乎不打算如此了。

  向来手脚勤快的少年沉默地立在那里,秦九叶见状,眼前不知为何却闪过那被清理过的炉膛和洗刷得干干净净的药罐。

  若有人察言观色的本事到了这种出神入化的地步,那便没什么人情世故能瞒得过他的眼睛了。

  “回来了?”

  她生疏地客套着,李樵听后嘴角抿得更紧。

  “阿姊在等我?”

  等他做什么?等他来好亲口告诉他,她已决定同那劳什子断玉君一起走另一条路了吗?

  方才距离她十数步远的时候,他便一眼看到她腰间的那半块玉佩了。

  他当然认得那块玉佩,也明白为何那玉佩会出现在她腰间。

  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终究还是做出了与他立场不同的选择。

  秦九叶当然听出了对方语气中隐忍未发的情绪。

  有些事不一定要说出口对方才会明白。那半块玉佩是她故意留在腰间的,她不信以那少年的细心敏感会不明白这玉佩的含义。

  于是就她站在那里等他,等他先开口说离开。

  又或者他什么也不说,时候到了,他自然便会离开的。

  十日,最多也就还有十日。

  十日之后,三月期满,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这里,再没有任何牵绊。

  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发现自己竟将这剩下的日子记得这样清楚。

  她告诉自己,她是巴不得早日送走这尊瘟神的。似乎只要将他送走,那些随他而来的纷纷扰扰、光怪陆离便会随之消散,她也不用再有那些沉思与挣扎,一切都会恢复如常,就像他从未出现过,那些事也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秦九叶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她已选择踏上一条未曾踏足过的路,而之后所经历的一切并不会比她眼下的处境好到哪去。

  她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一切,但他不必。

  绑住蚂蚱的细绳总有被磨断的一天。

  他们曾经站在同一战线上,但如今这战线早已不复存在。

  他向来懂得权衡利弊,不会同她一样犯蠢。他质疑她的选择,精明如他,势必会抽出刀来、斩断他们身上绑着的那条细线,随后潇洒抽身而去,此生都不复相见。

  然而少年问完那一句后便定定望着她,似乎打定主意,如果没有听到答案便会一直这么僵持下去。

  行吧,就让她来当这个恶人。

  秦九叶回避了对方的眼神,随后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从身上掏出那只贴身携带的钱袋来。

  不过数钱而已,简直是她平日里最擅长的事,今日做起来竟有些手抖。

  今天早些时候,邱陵便是这般对她的。眼下不过几个时辰后,她便蹩脚地将这法子效仿了来,做得还如此心虚,一点也没有年轻督护开口时的那股子正气,反倒像个花银钱买心安的负心人。

  苍天可鉴,她哪里为这种事花过银子呢?

  最后一枚铜板拨进掌心,秦九叶缓缓递了出去,开口说话时语气却飞快。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零零碎碎的花销我都计进去了,先前那糖糕的钱便不找你算了,另还有几天的工没做满,我按天数折算好了,剩下的这些你且点清楚了,不要事后再来找……”

  秦九叶话还未说完,李樵便已伸出手将她手中钱串子拿走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手中便一空,心也跟着一跳。

  他径直越过她,迈进柴门向院中走去。

  秦九叶听到对方的脚步声向东房而去,短暂停留片刻后又折返了出来。

  他那把生锈的刀就放在东房的柴堆旁。除了那把刀,他本来也没什么其他行李了。

  钱货两讫,两不相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最简单不过的一笔账,她为何会觉得有些算不明白了?

  秦九叶未来得及收回的指尖微微发颤。下一刻,她听到那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随即是木桶落地的声音。

  新打来的清澈河水在木桶内晃荡着,微微洒出来些,沾湿了她布满灰尘的袴角。

  秦九叶缓缓转过身去,正对上那少年沉静的浅褐色眼睛。

  他看了她一会,便俯下身捡起她方才擦招牌用的那块破布,在木桶中重新洗净、拧干,随后递给了她。

  “三月期未满,阿姊为何要赶我走?”

  秦九叶盯着那块破布,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要留下来?”

  “当然。”他答得很快,像是一早便知道她会同他确认,而他也一早便准备好了答案,“我何时说过要走?阿姊自己说过的,一条绳上的蚂蚱要共进退。你若想要继续走下去,我便只能跟着你走下去。”

  预想中已该断掉的线又这么粘了回去,却原来不是细线而是蛛丝。秦九叶愣住了。

  何时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以她对这少年的了解,他绝不是这种言听计从的人。

  饶是设想过无数种结果,秦九叶仍是对面前这人的反应感到惊讶。

  她低头摩挲着腰间的半块玉佩,半晌才低声道。

  “若你是为了解药的事,大可不必担忧,果然居不会将医了一半的病人扔下等死。而且我已同督护说好要一起查那秘方的事了。你不是不喜欢……掺和这些麻烦事吗?”

  他当然讨厌麻烦,但他更讨厌那个人。

  李樵抬起头来。

  他回想着那日在果然居金宝同他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再开口时,声音中已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卑微。

  “但阿姊已经决定了,不是吗?在阿姊看来,断玉君比我可靠、比我正直、比我值得信任。接下来的路,若你选择同他一起,我跟着便是。阿姊可是嫌我?可你也并没有说过,你要走的路容不下三个人并行。”

  李樵注意到自己提到邱陵的时候,秦九叶面上那稍纵即逝的些许不自然。

  他无法判断那点不自然源于何种情绪,也并不知道眼前的女子听后会作何反应。因为这不是他所熟悉的人情世故,他也从未将自己摆在如此被动的地位,他所面对的情形同他以往经历过的一切都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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