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木门启开,沈蕴姝信步迈出门框,待走到百米外后,停顿下来,脸上镇定自若的表情顷刻间消失不见,她抚着心口着轻喘几口气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回走。
彼时,沈阆主动出现在屏风后,他朝陆渊卑躬屈膝,拱手抱拳陈情道:“卑下的小妹尚还年轻,性子怯弱,加之心中太过敬仰梁王,心中过于紧张这才会出言拒绝,想来并非出于她的本意;不知梁王可否再给卑下一日时间开导规劝,相信小妹必会回心转意。”
他乃天潢贵胄,尊贵不凡,更兼战功赫赫,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想要什么样的绝色女郎没有,又何必强人所难,紧盯着一个嫁过人的妇人不放。
陆渊沉着脸冷哼一声,语带不屑道:“不必了,本王非是那等欺男霸女之辈,她既不愿,此事便就此作罢。再有两日便是某启程回京的日子,还要劳动沈公安排好相关事宜。”
沈阆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立时便在心里暗骂沈蕴姝是个好赖不分、上不得高台盘的,当下恭恭敬敬地应声是,亲自送陆渊回到厢房,怒气冲冲地命人唤来管事媪妇,令其从明日起,只许往她和沈炀院里送些残羹冷炙,此外,还要断了沈炀的汤药。
徐夫人因见他大动肝火,心下便知事情多半是没办成,是以不敢主动提及此事,只等沈阆主动言明。
这晚,沈蕴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着实怕极了沈阆会不顾她的意愿上赶着将她送与梁王为妾,更怕梁王会恼羞成怒做出那等抢占民女之事。
厢房内的陆渊亦不好过,他本以为自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可他越想将沈蕴姝的音容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就越是会想起她,想起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想起她在梦中与他做的亲密事。
她的亡夫不过是个靠着药罐续命的病秧子,大抵是没有让她好好体会过闺房之乐的,可即便如此,她竟还是那样念着他。
陆渊想到此处,心中又是一阵窝火,断然不肯相信自己有哪处不如她那死去多时的亡夫。
卯正,天边泛起鱼肚白,沈蕴姝早早醒来,听见门外有细碎响动,揉揉眼穿鞋下床,披上外衣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竟是盈袖一人气喘吁吁地抬水进来。
沈蕴姝忙迈出门去,问她怎的一个人去挑水,粗使仆妇们去了何处。
盈袖颇有几分心虚地冲人笑了笑,编了个由头,“许是还未起吧,我想着自己一个人少打小半桶水也可提得起,不过是试着玩玩儿的,娘子莫要多心。”
沈蕴姝哪里肯信,待联想到昨日拒绝成为梁王妾室之事,不难猜出这约莫是沈阆授意,或许接下来,还有的是旁的糟心事。
“我来帮你。”沈蕴姝没再继续追问,而是上手去帮盈袖一起提水。
至早膳时分,盈袖左等右等,迟迟没有等来送膳食的女郎,她记挂着沈蕴姝自幼体弱,怕饿坏了她,亲去厨房走了一遭,然而得到的只有冷待,饶是她据理力争,也不过得到两个要馊不馊的馒头和一小碟子放了许久的酱菜。
盈袖气不过,动口与人争辩,闹出的动静引来管事媪妇,结果也不过是得到一句她们乃是奉家主之命行事,她若觉得不公,可去家主跟前分辨。
她这厢忍着泪意回到院中,调整好状态踏足沈蕴姝的屋里,将那馒头和酱菜放至小几上,尽量用平常的语气同她说话:“娘子快些趁热吃吧,待会儿该放凉了。”
沈蕴姝凝眸扫视案上吃食,已然可以坐实这是沈阆对她抗拒成为梁王妾室的责罚,只不知他有没有迁怒于她的兄长和小侄女。
若只是让她吃这样的东西,她可以忍受,可二兄尚在病中,三娘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是也吃这样不见半点荤腥的东西,如何使得?
沈蕴姝心事重重就着白水吃下小半个快要放凉的馒头,素着一张脸去到沈炀的住处。
她先是问小侄女早膳用了什么,再是问此间伺候的唯一一个媪妇可有煎药给沈炀吃。
那年过五旬的媪妇拧眉摇摇头,示意沈蕴姝随她退到屋外,压低声道:“娘子,药从这月月初开始就是一日给两付,今日还不曾有人送药过来,水缸里的水也快见了底。”
沈蕴姝道一句她知道了,仍回到里间去探望沈炀,见他面色苍白,病体憔悴,显然是离不得药的,焉能半分不急,当下宽慰沈炀几句,步履匆匆地去求见徐夫人。
廊下婢女见她过来,虽则面上笑盈盈的,实则道出的话语并无半分待见,“夫人一早就出门往丹阳伯府上去了,大抵要下晌方能归来,娘子还是明日再来罢。”
今日并非休沐,沈阆需得上值,亦不在府上,她平日里若无兄嫂的授意,就连府门也出不去,便是想要自行买几副药应应急也不能够,为今之计唯有盼沈阆晌午过府午睡,向他求情。
沈阆公务不忙的时候,会在晌午归家,沈蕴姝不知他今日忙不忙,可事到如今,她只能赌一赌,在临近晌午的时候撑一把伞去二门外等候沈阆。
沈蕴姝在照壁后苦等到午后,却始终不见沈阆的身影,盈袖担心她的身子中了暑气会十分不适,言家主今日晌午不会来府上了,温声劝她回去。
“好,我等下晌再来。”沈蕴姝说完,撑开油伞,走过游廊步入园中。
园子里的紫薇开得正盛,沈蕴姝心中凄楚,不自觉地驻足细观,忆及三年前紫微盛开的夏日,她与亡夫从汴州归家探亲时,兄长明明还是意气风发的。
沈蕴姝攀下一支妃色的花枝凑近了看,终是没有将其折断,而是美目含愁地缓缓松开花枝,叹息一声后转身离去,浑然不觉近处的小山凉亭内,陆渊幽深的眸光正分毫不差地打量和探究着她。
陆渊看着一袭素白襦裙的女郎走远,不疾不徐地自凉亭内出来,涉阶而下,走到那棵花树前,折下最低处的、她攀过的那枝。
归至厢房,陆渊将紫薇花枝插进瓶中,细思近日收集来的各类消息和看过文书账册,提笔落字。
不觉间乌金西坠,天边红霞满天。陆渊搁下手中狼毫,退出房中唤来侍从,沉声吩咐:“去告诉沈阆,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陆渊的侍从来到上房时,恰逢沈蕴姝跟了沈阆一路,欲要随他步入书房。
沈阆一见着他,即刻换了副面孔,恭恭敬敬道:“赵侍卫亲自前来,可是梁王有何事吩咐?”
赵凌眼神示意沈阆避开人,沈阆会意,忙随他走到拐角后,听他轻声细语地道:“梁王命吾告诉家主,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其实古人云女追男隔重纱,反之亦然。”
他的话外之音,亦是沈阆心中所想,他今日晌午不在府上,非是忙于公务,而是去寻了一样东西来。
沈阆勾起嘴角,厚颜逢迎道:“某知了,劳烦赵侍卫走这一遭。”
赵凌跟在陆渊左右见惯了那等谄媚逢迎之人,当下半点没将沈阆的示好看进眼里,面色如常地与人告别后,回去向陆渊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