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上阵之前已经知道, 在咸阳的父亲已经入狱待死, 具体消息还没有传来, 可能已经全家皆亡, 等待他的很可能是随父亲一起上刑场的结局。但是李家深受始皇帝恩泽,他为郡守不能守土,难道还能当机立断投降反贼吗?
上战场的时候他就抱了必死之心了。
哪知道竟未死, 还被送到了齐国。
打消寻死的念头,是因为东海君韩武见了他, 告诉他齐国已经将父亲救了出来, 快送到临淄了。
“为什么?”他不理解,这群反秦的逆贼为什么会救父亲,难道协助始皇帝灭六国的父亲不是他们深恨之人吗?
“不为什么。”韩武是很无所谓的,“是我阿兄念着李丞相对他的照顾。现在二世给你家定的是夷三族,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吓唬住他, 如果吓不住, 你父亲可能就只有你们兄弟俩能照顾了。”
“兄弟?”李由敏感地听出来, “我哪个兄弟也得救了?”
“李成。”
其他人,其他人还能活下来吗?李由不知道, 但他不寻死了, 浑浑噩噩地等到了父亲。
李斯的精神却还好, 他的外伤在路上愈合了, 系统本来还想给他用药把炎症压下去, 发现他自己好了就没出手。现在李斯除了虚弱之外没什么大病,一见面, 父子三人抱头痛哭了一场,这才有点支持不住,在两个儿子的照顾下睡去了。
好好休息了几天,李斯又坐不住了,见侍奉的僮仆都还恭敬,试探着出门,又问了许多事,最后去买了一车书回来,快速地翻了一遍,连着几天晚睡。
这天翻完了,他才稍早一些熄了灯躺下。
但他睡不着,大半辈子的经历一一在心头浮现,陛下骤然去世后发生的事更是被他反复想起,悔不当初。
不行,都过去了,李斯强行把这些荣耀和悔恨统统压到心底,琢磨着这几天走马观花看到的一切。
十二石的粮。韩川到底是早有反意,暗暗藏着这良种,还是真的近年才培育出来?他也不想知道了,反正以这种粮食产量,还有炼铁的绝技,韩氏肯定能大兴。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他翻了那些书,那些新出的律法,那些所谓扫盲班的要求。如果他还是秦国丞相,他会把提出这种建议的人立刻下狱,禁毁其学说,追究其门人。
但他已经不是了,非但不是,他还被齐王所救,来到了齐国。
就算与他毕生所学所思所用不一样,他也得接受!
咸阳的家小不知生死,自己已经年过七十生不出孩子了,身边活下来的两个儿子也已经年过四十,性情能力都已经定了,就是出息的长子李由也不过一郡之材。如果还是在秦国,自己还自居高位,倒是可以保着他从郡守的位置回到咸阳做个高官,现在就不用多想了。
李氏还得靠他才行。
他已经敏锐地感觉出来,韩氏所用的完全是另一套体系,看似细致与秦律相同,实则本质南辕北辙完全不同。法家所深恶痛绝的一切,却是韩氏所推崇的。
他必须从头学起,然后用尽一切力气挤进去,像当年入秦从吕不韦门客做到廷尉,再做到丞相一样,在齐国一步一步向上走,辅佐新的帝王一统天下。
他才七十有二,养好身体,还来得及。
怎么都睡不着。李斯坐了起来,重新点上蜡烛,先不看别的,而是打开新买的简化字对照表。两千字,他花几天就能记下来,然后去看齐律,再看各项细则,他要在半年内全部掌握。等齐王出征归来,他就要写好进表,向齐王自荐。
李斯向窗外看去,两个儿子为了照顾他,都睡在隔壁。此时天黑烛熄,屋里黑洞洞的,把李斯看得气不打一处来。
两个竖子,天赋不足也不知道用心,就知道睡觉!指望他们是不行了,真就得他自己来。
李由和李成一早来见父亲时,愕然见到老父眼下青黑,精神却极好,只是见到他二人就沉下脸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们坐——这高桌高椅都是来齐国才见到的新东西,他们很不习惯,但地上不曾铺席,若是不坐总不能真坐地上,这些天下来也只能迫着自己习惯了。
但父亲倒是一来就很习惯的样子,什么异议也没提出。
李由正想着,就听父亲问他:“你来此也有十多天了,可看过这些书?”
李由赶紧低头:“不曾。”
“哼!”李斯不满,“既然来到齐国,你不读他们的书,怎么能明白齐国的施政,又怎么能在齐国立身?”
李由张口结舌,他来的时候还想寻死呢,就算不寻死了,也只是想照顾父亲苟活于世,怎么就说到在齐国立身了?
李斯不管他怎么想,先把简化字对照表放到了桌上,叫他们看。
“这两千字分了三层,初级需学五百字,中级需学一千字,高级才需两千字。我仔细看过,虽与隶书不同,却自有其脉络,不是轻易能整理出来,你为何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