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川在桂林县被允许便宜行事,有些事做出来不打眼,但细想之下,其实是有些背离法家之说的。不过似乎也可以借鉴一二,李斯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想一想,或许他也能和韩非一样,将所思所得记述成书——就是他实在没时间啊,让他丢开政务去著作,想也别想。
又想,陛下让他问问韩信以后想做什么,他本来觉得不必多问,但现在看这孩子说得兴致盎然的,恐怕还真要问问。轻咳一声,李斯打断了韩信:“听你所言,你对民事也有所了解?”
韩信有点不好意思,不像说起兵法那样自信了:“因夷兵也在屯田,其家人亦在桂林县造册授田,所以略知一二。”
“陛下还没定下你的去处,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话让别人听见真得吓一跳,什么时候大秦的官职是可以自己选的了?但韩信不知道啊,既然丞相真心真意地问了,他就诚心诚意地说了:“自是想和父亲一样,我自幼就和父亲学农,要继承家学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辽西郡,那里气候与家乡不同,与百越更是迥异。我想看一看在那里应该如何推行农事。或许我也能像父亲一样,找出一些旁人不曾注意的作物,叫当地多一项财源。”
这个小迷糊蛋。李斯几乎失笑,端起米酒饮了一口,把笑意摁了下去。刚刚为陛下拓土,转过头说自己是学农的,换个成年人来,陛下直接打发到蒙恬那里去吃风沙让他醒醒脑子。但这么个小家伙嘛……
“我知道了。”他会转告陛下的。
他转告给陛下的时候,嬴政笑出了声。韩信这个年纪……他忽然想起了自己。
十三岁的时候,他经历了邯郸为质,赵人仇视,父亲脱逃,与母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又终被父亲接回咸阳等等一系列事。十三岁那年的五月,也就是下个月,他即位为秦王,再度开始于忍耐中学习治国,不动声色夺权的日子。
“十四岁……”他沉吟着,“朕即位时比他小一岁,十四时即位一年,还在观政。看着韩信,朕竟有些恍惚,这样天真懵懂,连自己所好都会弄错的样子,才是正常的孩童吧。”
他笑着摇头,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可真算不上正常孩童。
李斯陪笑,自是称赞陛下英明天授,心里却想,哪个正常的十四岁孩童能领万余兵,一举平定四十万大军不能胜之地的。陛下确实英明天授,以己度人,看那个小怪物都觉得正常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都不太正常啊?
笑过了,嬴政也决定了韩信的去处。
“就让他去辽西郡为守。既然想继承家学,就让朕看一看,他在北边能不能像他父亲一样让朕满意。辽西又临着东胡,丞相向郡丞多嘱咐几句,他就是不擅民事,只要能抵御东胡,也出不了什么事。”
毕竟偌大的辽西郡,人口才二十万出头,眼下正在进行的人口迁移也不包括那里,因为其北部多山,只南部滨海地势平坦,便是迁了人去也不易生存。韩信去了,只要做好防御东胡的事,便不算失职了。嬴政也算爱惜人才,尽管存了一点韩氏子承父业的期待,但也没有真的期望韩信在辽西能做出什么了不得的成就。这么个偏远之地给他治理,只要不出错,就算是可造之材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种边疆之地,以前并不重视,人口又少,不像中原开发良久,想来应该也有不少有待发掘的植株,嬴政不能把韩川现在就调离新设的三郡,就想看韩信能不能给他带来一点惊喜了。
韩信受命后,去宫里又查了查有关辽西的书籍,但有用的不多,因此也没耽搁多少时候,就转而返回淮阴了——到任之前他有假期,可以回家待几天。
如今已是始皇帝三十一年,天子这两年里大规模迁移人口,今年百越平定,又要迁五十万人往新设的三郡。平常人家虽然不至于无端端被迁去,但难免心生惶惶。
东海郡的麦稻良种普及得广,日子比过去好受些。
张良自刺秦失败后先是往百越去,不成就返回隐居在下邳,与反秦势力暗中来往不断,他选择下邳也是因为此地为楚国旧地,反秦之心,楚地最盛。而下邳又离中原稍近,不至于消息闭塞。更何况与淮阴也相近,方便他了解淮阴和韩氏的情况。
下邳亦属东海郡,这些年从淮阴县传来的物产也渐渐改变了当地农人的生活。张良很重视这些东西,在他看来,嬴政已经越来越滥用民力了。就算是一统天下的英明天子,像这样动不动征发数十万人,迁移数十万人,天下百姓动辄入罪,迟早有一天也会发现他不能再像过去一样镇压天下。
但,这几年出现的红薯等物足以饱人,受尽苦难的黔首们只要能吃饱,能忍受的时间又会长一点。
看着粮食增产,官府还在向外推广,张良刺秦被通缉的时候都没慌乱的心不安宁了。
不过他还是拒绝了反秦人士暗中联络起事的邀请,并劝说他们放弃,不要把反秦的力量空耗了去。
皇帝尚在,这把火仍然烧不起来。
他离开下邳一趟去见了韩信,下了一步闲棋,还算成功,皇帝嬴政意外的好说话,当真让韩信去了辽西。韩信如今爵至五大夫,特赏600户食邑,将往辽西郡为守,韩氏正在东海郡招募壮士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