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骗子
青云观的后山再往里走二里地, 有一处天然溶洞,里面狭窄昏暗,山间溪水顺着溶洞缝隙淌落,生出厚绿青苔。
人踩过去, 暗处的毒蝎毒虫听见动静, 会从缝隙处爬出, 被香甜的血液吸引,爬上来者的身体。
刺痛从胳膊传来,几只指甲大的黑虫趴在胳膊上大快朵颐,吸血吸得飘飘然, 好似中了什么瘾。
还有一只毒蝎子试图爬到他的手背, 朝着他的虎口下咬,忽地被少年抬手弹落, 掉在深绿青苔中, 还未反应就被踩死了。
凌昭用力碾了碾,忽然生出烦躁。
这烦躁一部分来源于,自己幼时被蛊虫折磨得不成人样, 现在竟还要靠着它, 来换张漂亮的脸。
还有一部分, 来源于那夜荒唐暴露,他竟直接表明心意,莽撞行事。
害锦宁躲他数日,不肯同他讲话。
凌昭低头, 瞧着腕间孤零零的月轮紫镯, 黯然神伤片刻,等给这些毒物喂够了血,这才走出湿寒气重的溶洞, 回青云观。
路上遇见明光,两人互相颔首,眼神问好。
一个不善言辞,一个沉默寡言,往日除探究修行功法外,再无交流。
此回正要同往日那般擦肩而过,岂知凌昭瞧见一物,登时周身骤冷,目眦欲裂,拦住了明光去路。
“师弟,何事?”明光不解。
面前的少年死死地盯着他腰间的竹编蜻蜓,眼睛染上血丝,黑漆漆的眼珠不转不动,更别提他神色阴郁,脸色惨白,眼底恨与惧交织纠缠,使他犹如死不瞑目的冤魂亡尸。
他张开口,半晌才发出声音。
“……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锦宁告别明光后,便迫不及待去找凌昭,她决定答应他,陪他白头偕老。
几十年的光阴,对她不过弹指一瞬。
她想通了,多日压在心头的石头骤然落地,全身舒展放松,无意识地哼着歌,脚步也变得轻快。
可她找遍青云观,都没见到人影。
直到天黑回房,在发闷漆黑的房间里,窥见那道熟悉的人影。
锦宁心扑通快跳了两下,她无意识舔了舔唇,想一股脑儿的把所思所想全说出来,可不知怎地,脸也发烫,手也发抖。
心尖颤颤的,如饮酒所致,酒酣魂醉般。
“阿昭,你来了。”
屋里太黑了,而且闷得人喘不过来气,急促的心跳声变得极其突兀。
锦宁想起不该想的,唇上残留异样的触感,古怪的痒,她咬了咬唇。
点燃蜡烛,借着微弱的暖光,才不使气氛过于古怪,紧跟着,她看见桌上被凌昭展开的纸团。
纸上尽是离别之言,但缘由都含糊不清。
锦宁心头一紧,见少年冷冰冰地坐在那里,面具遮掩容貌,随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生出非人的诡异感。
她急忙道:“阿昭,你别生气,我不走了。”
少年并没有如她预料中那般展露笑意,他面无表情,眼神甚至带了几分讥诮。
他似乎并不在乎这个答案。
锦宁无端发慌:“阿昭?”
这一声好似才使他回过神来,他眼睫微颤,抬起头,无言仰视着她良久,才轻声道:“……你有没有骗过我?”
锦宁哑口无言。
凌昭自然没错过她眼底的紧张,忽然失笑道:“有,是有。”
他喃喃道:“岂止一件。”
这么一个神秘的人突然如同天降般来到他的身边,赠他灵核,陪他修行,甚至亲手做长寿面绣香囊为他过生辰。
怎会无欲无求,平白无故待他好。
他这般丑陋无趣,有什么值当她费尽心思?
他一直费解,眼下却全都明白了。
凌昭悲怒交加,满心疮痍,竟像个疯子般,流着泪笑起来,字字泣血,问她:“你要什么?”
他究竟还有什么可遭人图谋的?
锦宁怔住。
他绝无可能猜出自己的仙官身份,所以她不明白。
见他面露悲痛,眼睛充满怨恨地看她,她急声辩解:“我我不知道,阿昭,若……若是你要我想一个,那我此刻便希望阿昭幸福,你——”
“够了。”凌昭厉声打断。
正是因为她会这样说,所以他信了一次又一次!
“你说的不对!”他站起身,踉踉跄跄走上前,攥紧她的双腕,日月双轮变作的银紫双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响。
“你说的不对,重新说,重新说!”
他将锦宁禁锢在桌案上,双目赤红,面色癫狂,见她眼神迷茫,又被他吓到,袒露出一点点的惧意。
不必细想,也知他这副模样有多丑陋扭曲,就像脱下人皮化为吃人的豺狼野兽,他对她凶态毕露!
面具下的肌肉绷紧,狰狞颤栗,他想起那团使他毁容的阴火。
想起在那之前,见到那只灵动的竹编蜻蜓。
他常在姬无名身旁看见,有次窥见那竹编蜻蜓竟口吐人言,发出清脆的少女声。
那少女气乎乎的嗔怪道:“师父,你再不回来,我酿的美酒都要全送给别人啦。”
面对少女俏皮的嗔怪,姬无名丝毫不怒,反而轻声细语,温柔同她讲话。
那时,凌昭才知道,原来,姬无名有一位徒儿,和他这种可利用的不同,是他真心对待的。
他自然不会嫉妒,只是怨恨,恨意浓烈时,年幼的他暗暗诅咒那个少女变得不幸,令姬无名也尝尝痛失至亲的滋味。
可他恨着,却忍不住观察,在脑海中无数次勾勒出少女的面容。
她很爱笑,笑起来眼睛会不会亮亮的,像盛满天上的星星。
她还会酿酒,真厉害,她很聪明吧。
她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应当,应当不是他这样灰扑扑的暗色旧衣,会是明亮的颜色,譬如鹅黄翠绿桃粉之类的……
她好像没吃过苦,是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吗?那肌肤很白很细腻吧,像玉一样。
小少年没见过玉,他只是听说过。
临水村村长家的小孙子满月时,村长花银两给他买了块玉戴着保平安,好多见过的小孩子挤在一起争辩不休,有的说玉像山泉水,有的说玉像冬天雪。
说法不一,但句句都是夸赞。
人如美玉,是极好的形容。
小少年想着,觉得风都变甜了。
他常常偷窥那只竹蜻蜓,像藏在暗处的老鼠,蠢蠢欲动想要尝到橱柜里的糖果。
她不知道他。
所以那日姬无名出门,那只竹蜻蜓误认错人,落在了他的手心。
少年掌心有细密的伤口,血泥相混,很脏。
他刚用灵力修补断裂的骨头,凭借不要命的蛮劲,杀退了觊觎他血肉的妖怪。
此刻,却大气也不敢喘,屏住呼吸,紧张看着手心小小的竹蜻蜓,仿若是在做一触即碎的美梦。
“师父?”
竹蜻蜓歪着头,语气疑惑。
少年想张开口,告诉她。
他想要她知道他的存在。
可是不能,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学着姬无名的样子,手指轻点竹蜻蜓脑袋。
指尖发颤,但她没有发现,吃吃地笑起来,脆声道:“师父,你不说话,我还当是旁人呢。”
少年默默收回手指,这是第五年。
他知道她的第五年。
而她,对他毫无所知。
有些事情做了,便不止一次。
他时刻留意姬无名的行踪,在他离开后,偶尔有几次,那竹蜻蜓都会将他误认。
她说的话奇怪,少年听不懂,只知道她法力很高,身份尊贵,很喜欢捣鼓些有趣的小玩意。
她也常对他发出疑问,奇怪他为何不说话。
每一次,他都会学着姬无名跟她相处的行为习惯,来打消她的疑虑。
有次她问他:“师父,你在哪儿呢?我去找你好不好,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
凌昭知道,这不是对他所说,但他还是感到甜蜜与紧张。
我也想……见你。
他在心底默默地回答她。
纸包不住火,从凌昭假扮姬无名的那一刻,就料到有朝一日会暴露。
只是没想到来的那样快。
他笃定姬无名不会杀他,因为他还有用。
岂料姬无名掐着他的脖子,在他愤恨的目光中,冷笑道:“你这张脸,怎么瞧着都令人厌恶。”
阴火吞噬了他的全身,他置身烈火,感受到皮肉被炙烤的痛楚,尤其是脸上,好似流血化脓,露出森森白骨!
空气中飘着烧焦的难闻气味,他捂着脸在火海中痛苦惨叫。
这张火烧了不知多久,久到凌昭痛到恍惚,生出幻觉。
他听见熟悉的嗓音,唤姬无名师父。
还看见一抹青绿色的娇俏身影,就站在姬无名的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