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到了宁府,正看见宁芷陪着一个小姑娘玩耍。宁芷没料到他会在这时登门,手里牵着孩子,一时怔住了。
沈聿望着扎了两个小辫的小姑娘,心头微微恍惚,问道:“这是兄长的女儿?我倒是头一回见。”
小姑娘眉眼唇角,处处透着熟悉。沈聿看得挪不开目光,忍不住蹲下身逗她。孩子也不怕生,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忽然伸出小手,去够他眉间那道疤。
沈聿一愣,随即笑了。
宁芷眼眶一酸,道:“你抱抱她。”
沈聿伸手将孩子抱起,小姑娘正牙牙学语,冲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沈聿奇道:“崔时家一双儿女,这么大的时候我一抱就哭。因着脸上这道疤,他那小女儿到现在见了我还躲,这孩子倒是不同。”
小姑娘似乎觉得他眉间那道伤疤好玩,小手一边摸着,一边笑。沈聿也不躲,任她摸,笑着逗她:“好胆大的小姑娘,见了生人也不怕,还敢动手,将来怕是比你爹还要厉害。”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仰着脸冲他笑。
沈聿看着怀里的小姑娘,越看越觉得眼熟,对宁芷道:“我怎么瞧着,这孩子有些像你?都说侄女像姑姑,没有血缘也有这么一说?”
记忆中那个年画娃娃一般的小姑娘,他已经模糊了具体的长相,可总觉得圆脸和两个小辫,像极了她。
宁芷欲言又止,她怔怔地望着两人,没有接话。
沈聿逗了小姑娘片刻,才转头看向宁芷:“你父亲的案子,崔时和邓绍核查清楚了,确是蔡恪蓄意构陷。再过一段时日,便可为他平反昭雪。”
宁芷眼眶一热,随即笑了:“那太好了,爹娘含冤这么多年,终于可以瞑目了。”
沈聿也笑了:“等到平反,便可设立灵位,往后,我们便能光明正大地祭拜他们。”
宁芷一边拭泪,一边笑着应道:“好。”
沈聿放下孩子,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当年你我父母定下的婚约,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成了。他们在天有灵,定然欣慰。”
“彦卿。”
沈聿低头看她:“嗯?”
“北伐什么时候开始?”她迟疑了一下,接着问道:“你要去打仗吗?”
小姑娘见两人不管她了,着急起来,蹭着宁芷要抱抱。沈聿重新抱起孩子,笑着哄道:“让我抱好不好?我抱着你,你就比姑姑还要高了。”
孩子听懂了这句话,乖乖地伸手搂住他的脖颈。
沈聿看向宁芷,道:“长江中线驻军缺一位统帅,我打算等三殿下登基之后再动身。”
“可你的身子……”
“只是坐镇统帅,不必亲临阵前。当年在江北,我也不常上阵。四方驻军都有将才,轮不到我去冲锋陷阵。况且自陆崎倒台,中线驻将尽数换了能征善战之人,这大半年下来,驻军已今非昔比,假以时日,战力不会输江北军。”
“北伐的胜算有几成?”
沈聿明白她心中顾虑,沉吟片刻,如实回答:“阿芷,没有任何一场战事能稳赢,也一定会有将士伤亡。但京城,一定能夺回来。”
“就算你看不到那天,是吗?”宁芷垂下眼,“你总是说这样的话。”
沈聿笑了:“这次不说。如今朝中上下一心,军中钱粮无忧。若还要让将士做无谓的牺牲,那我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宁芷眼中一亮,抬眼看他:“真的?你会平安无事?”
沈聿点头:“嗯。北伐不一定会一路顺遂,朔国军力尚在,一场仗打不下来。但他们朝堂内斗正盛,内溃已始,就像曾经的大梁一样。收复故土,我有信心。”
“那你何时动身?”
“阿芷。”沈聿看向她,又看向怀中的孩子。
宁芷会意,唤侍女把孩子带下去。
院里只剩两人,沈聿开口:“把药给我,我去亲手了结他。”
宁芷看着他:“我说过,这件事我来做。”
沈聿低声道:“毒害天子,你要一辈子背上这个枷锁吗?让我来。我杀的人,手上沾的血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他一个。”
宁芷摇头:“你这样做,让三殿下怎么想?纵然你是在帮他,可等他坐上皇位,再回头看你,你是手握兵权的大将,是扶他上位的权臣,又亲手弑君,你让他如何放心得下?人心易变,更不要说帝王之心。”
沈聿沉默了。若他心无牵挂,他做便做了。可如今他有牵挂,有承诺。她说得对,眼看已到黎明之前,他怎能倒下。
沈聿看向她:“我既不能做,那你也不能。我们夫妻一体,你动手,与我动手有什么分别?”
“我自有法子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他吃了这么多年丹药,毒早已侵入脏腑,我不过是顺势推他一把而已。”
宁芷看着他,浅浅一笑:“杀一人而救千万人,是非善恶我分得清楚,不会有负担。”
沈聿沉默片刻,终是松口:“好,但暂且再等等。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次日,宁芷入宫为皇后诊脉。皇后缠绵病榻已有多日,自从赵策被册立太子,心中大石落地,身子反倒愈发虚弱。
宁芷踏入寝殿时,赵策正守在皇后身侧。见她进来,起身行礼:“宁姑娘来了。”
宁芷回了礼。赵策道:“母后近来身子不适,正好劳烦宁姑娘看看。”
宁芷搭脉片刻,收回手,轻声道:“娘娘,忧思最是伤身。如今大局已定,何不放下心中执念?我能医身,却医不了心,心结不解,吃再多的药也是枉然。”
赵策闻言,急道:“母后,宁姑娘说得对。往后你安安心心在这宫里,再不会有任何风波。你放宽心,好好养着。”
皇后倚在软枕上,淡淡一笑:“自从国破,我撑到今日,全是为了你。你妹妹走了,我也该走了。”
赵策眼眶一热,跪在榻前:“母后,别这样说。你想不想重回京城?将来我会北伐,为你,为妹妹报仇。”
皇后笑道:“我知道你会,也知道你能。看到你坐上这太子之位,我便知道这一日终会到来,这就够了。就算在天上,我也能看见。”
她转头看向宁芷,轻声道:“宁姑娘,我有一点私心,想问一问你。”
“娘娘请讲。”
“策儿他喜欢你,我看得明白。你可愿意嫁给他?”
“母后——”赵策神色有些慌乱,看向宁芷,又看向皇后。
宁芷神色不变,平静道:“娘娘,我早已心有所属,此生此世,唯他一人。”
皇后微微一笑:“策儿,你听见了?”
赵策垂下眼,半晌才道:“母后,我早就知道,我……从未想过。”
皇后看着他,目光温柔而悲悯:“你如今还未登上那至尊之位,还不是孤家寡人。可一旦坐上那把龙椅,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曾经的挚友,不再是挚友;曾经的爱人,也不再是爱人。那些扶你上位的人,见过你最狼狈落魄的样子,你会避他们不及,会被猜忌冲昏头脑,会想把他们一一除掉。而那些你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你会不惜一切,据为已有。”
“母后。”赵策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会。”
皇后道:“你的父皇,曾经也说他不会。”
赵策一怔。
皇后继续道:“可后来,你也看到了。国土沦丧,生灵涂炭,妻女落入敌手,生不如死。你如今也有了妻儿,往后还有你的百姓。保护好他们,别让这样的悲剧重演。这条路很难走,可娘信你,你有能力守住本心。只要你的心是正的,就算坐在那至尊之位,也还有人真心陪着你,你不会是孤家寡人。”
赵策紧紧握着皇后的手:“母后,我记住了。可为什么……你现在就要跟我说这些?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你慢慢跟我说,慢慢教我,好不好?”
皇后轻轻摇头:“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事要做。你小时候被人毒害,受了那么多年的苦,我却帮不了你。还好有沈大人,有宁姑娘,帮了你。如今,我也想帮你们一回,也替我自己,做个了结。”
宁芷听闻,看向皇后。
“母后,不要这样。”赵策流泪道:“我可以等。”
“你是个仁慈的孩子,那是你的父亲,你不能动他。但他是我的仇人,我要为自己和女儿报仇。这件事一了,我也就解脱了。”
蔡恪谋逆一案尘埃落定之后,皇帝颁下罪己诏。诏书历数登基以来重重过错:偏听谗言,宠信奸佞,致使蔡恪、王贯、冯振把持朝政数十年,忠良蒙冤,朝纲崩坏;识人不明,遇事优柔寡断,以致国土沦丧,生灵遭难;晚年昏聩,沉迷丹药,荒废朝政,爆发宫变,几致社稷倾覆。
诏书颁行天下,民间议论四起。有人说皇上总算还有几分悔悟之心;更多的人只是叹息,半壁江山都丢了,一纸罪己诏,又抵得了什么。
数日之后,皇帝驾崩。次日,皇后薨,中间只差了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