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策扶着皇上退回殿内。皇上坐在龙椅上,身子蜷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攥着扶手。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兵刃相撞的脆响,喊杀声骤然清晰起来,仿佛就在门外。皇上面色惨白,猛地攥住赵策的袖子:“攻破了吗?”
赵策神色凝重:“儿臣出去一探究竟。”
“别去!”皇上死死拽住他,“别去,别去……”
话音未落,殿门“砰”地一声被踹开。禁军统领提刀大步闯入,目光扫过殿内,咧嘴笑了:“娘的,总算找到了。两个还凑在一起,正好一起杀了。”
赵策挡住皇上身前:“谋逆大罪,当诛九族。放下兵刃,父皇尚可饶你一命。”
禁军统领嗤笑道:“死到临头还嘴硬,早知道宫变这么容易,早就该动手。我是蔡大人的人,要诛九族,连着你们一块诛吧!”
他举刀要上前,皇上绝望地闭上双眼。忽听“嗖”的一声破空声响,紧跟着一声闷哼。
再睁眼时,只见禁军统领已然仰面倒在地上,一支箭从后颈穿透喉管,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赵策松了口气,连忙扶起瘫软的皇上:“父皇受惊了。”
片刻后,沈聿大步踏入殿中,浑身带血,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沈聿,救驾来迟。”
皇上哆嗦着道:“好,好……射得好。外面如何?”
沈聿道:“崔将军已率东南军赶到。禁军将士被叛军蒙蔽,以为有乱党围攻宫禁,方才奋力抵抗。如今知晓真相,已全部放下兵器。”
“殿外呢?”
沈聿道:“殿外皆是蔡恪的心腹反贼,崔将军已遣精锐入宫,尽数剿杀。”
皇上长长舒出一口气,扶着赵策的手缓缓站起身,声音疲惫沙哑:“辛苦沈卿和皇儿。”
赵策扶着他走到殿门口,只见阶下横七竖八躺满尸身。皇上生平头一次见这场面,腿一软险些跪下去。他别开眼,半晌才问道:“蔡恪呢?”
沈聿道:“回陛下,蔡恪不知所踪。”
皇上声音冷了下来:“抓住他,要活的。还有蔡妃和太子,一并关起来。”
“臣遵旨。”
蔡恪在城西一条暗巷中被巡防的东南军截住。随身护卫早已四散奔逃,只剩他一人,一身华服满是尘土,蜷缩在巷角一堆残土杂物后面。
崔洵命人将他双手反绑,押到宫内,身后数名东南军将士按刀而立。
蔡恪看见沈聿走来,破口大骂:“东南军怎么会这么快就来?分明是你早有预谋!”
崔洵见沈聿一身的血,开口问道:“彦卿,伤得要紧吗?”
沈聿道:“不碍事,别人的血。”
他转头看向蔡恪:“蔡大人都谋反了,还纠结这些细枝末节?东南军救驾勤王,反倒成了过错?这些话,不必与我说。皇上要拿你,要活的,蔡大人若是有冤屈,尽可当面给皇上说。”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皇上待你、待蔡家如何?你便是这般回报君恩?皇上仁慈,想来是要听你亲口说一说缘由。”
蔡恪嘴唇哆嗦了一下,绝望地闭上眼睛。
次日,蔡恪与一众谋逆党羽打入天牢。蔡妃与太子幽禁。蔡府抄没,家眷尽数收押待审。
随后数日,蔡恪牵涉的旧案被一桩桩翻了出来。
燕北赎买案已查实,冯振被褫夺忠国公爵位;蔡恪知情故纵,一并论罪。参与谋逆的大臣将领,全部以谋反罪名入狱;凡是蔡恪一手提拔的官员,逐一核查,未及谋逆、但牵涉贪墨、结党、舞弊诸案的,一律收监,交由大理寺依律处置。王贯作为蔡党第一人首当其冲。
蔡恪造反,王贯事先竟真不知情,乍一听闻,吓破了胆,躲在府里战战兢兢,度日如年。骤然听闻皇上有旨,连滚带爬地跪到正堂,头伏在地上不敢抬。待到脚步声停在身前,才悄悄抬起眼皮,待看清来人的面容,顿时面色煞白。
沈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了笑:“你可知,蔡恪谋反为何不叫上你?”
王贯颤声道:“他谋反与我有何干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聿道:“看来蔡恪尚有几分眼力,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王贯不敢接话,生怕一语不慎落入圈套。
沈聿又问:“那你可知,蔡恪倒台之后,为何你还能稳坐副相之位?”
王贯微微一怔,下意识问:“为何?”
沈聿蹲下身,凑近轻声道:“因为你蠢。”
王贯面皮涨得紫红,怒声道:“你个黄毛小儿,敢如此出言不逊!”
沈聿笑了一声,低声继续道:“我大可以把你一起弄下来,可我没动你,就是要让皇上自己看看,他的副相没了靠山,是个什么货色,他这些年信任重用的,是什么样的草包。”
王贯气得浑身发抖:“我是当朝副相,你敢这般羞辱我。”
“你很快就不是了。”沈聿直起身,从袖中取出圣旨。
王贯狐疑地盯着那道圣旨。沈聿并未展开,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不急不躁的耐心。王贯张了张嘴,终究不敢违逆这明晃晃的圣旨,伏身叩首。
沈聿一字一句念完,王贯浑身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瘫坐在地上。
“王相当年好口才,”沈聿将圣旨收回袖中,“朝堂上一席话,让我父亲当场倒在殿上。如今风水轮流转,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你……小人得志!”王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沈聿笑道:“随你怎么说,是非功过,自有史书评断。你与蔡恪,奸相二字是逃不掉了。”
他低下头,神色冷了下去:“比起这个,王相还是多担心一下这流放之路吧。”
王贯猛地抬头:“你要做什么?”
沈聿道:“放心,不会让你死得太容易。”
王贯面色刷一下白了,颤抖着嘴唇说:“我是朝廷命官,你敢?”
沈聿再度凑近,低声道:“还记得冯振吗?我有什么不敢?”
他满意地看着王贯脸上惊恐的表情,道:“我叫你一声王相,倒是抬举你了,你如今不过是个流放的罪人。”
“安心上路吧,我会派人看着你,不让你寻死。”沈聿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脚步稍顿,侧过头,“万人之上的位子坐久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也该尝一尝。你说是不是?”
王贯浑身抖如筛糠,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沈聿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新皇
蔡恪的案子查了多日, 所犯之罪,件件桩桩,当真是罄竹难书。
蔡府抄出的金银田产不计其数。蔡恪本人、同族亲眷以及参与宫变谋反的核心党羽,一律判处斩刑;其余依附蔡氏的官员, 按罪责轻重分别定罪。
宫变之时, 蔡妃把持宫闱, 阻挠宫人传信,人证物证俱全,被打入冷宫幽禁;太子废为庶人,迁居别院。
赵策册立为新太子。蔡党一脉或被处死, 或被流放, 空缺出来的职位,由赵策举荐, 逐一拣选正直能干之士补入。沈聿、崔时等人连日在朝堂奔走, 重审陈年旧案、甄别官吏、安抚朝野人心。
这日,沈聿对崔时道:“蔡恪把持朝政数十年,必有排除异己、谋害官员之事, 让吏部逐一查一查, 有一位叫陈敬的官员, 二十年余前曾任吏部侍郎,查清楚他犯了什么罪,是否与蔡恪有关。”
崔时问道:“陈敬是谁?为何单独查此人?”
沈聿微微一笑,道:“我的岳父。”
崔时震惊, 连连追问:“怎么回事?你看上哪家小姐了?何时定的亲事?怎么连岳父都叫上了?”
沈聿只笑不语。
崔时急了:“我告诉你, 宁姑娘等了你这么多年,你若想始乱终弃,我可不依。”
沈聿道:“行了, 忙你的去。”
崔时不肯罢休:“你得给我说清楚!你要是真移情别恋,令仪都要过来找你理论……”
沈聿有些后悔告诉他,开口打断:“好了,逗你的。我没旁人,这辈子只有她一个。”
崔时还想再问,沈聿已转身走了。崔时后面喊:“你最近撂挑子次数有些多,把活都留给我们。”
沈聿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家里有人等。”
过了数日,下朝后,崔时对沈聿道:“彦卿,你岳父的案子查清了。我和邓绍亲自督办的,当年果然是蔡恪罗织罪名蓄意构陷,陈敬在狱中病死,妻女没入官坊。宁姑娘是陈家人?”
“嗯。”沈聿道:“被蔡恪构陷的官员,需一一禀告皇上,为其平反。若还有后人,当为其请恤。”
“这是自然。”崔时点头,又感慨道:“此事当真出乎我的意料。难怪当年会在醉春坊遇见宁姑娘,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沈聿道:“这事我交给你了,可要给我办好。我去趟宁家。”
崔时笑着拍他肩:“去吧去吧,你早说是去见宁姑娘不就行了,害得我白替你们操心一场。抓紧些,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