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夫人神色显得有些不自然:“长乐侯乃是家父,今日是大长公主生辰,早晨下山遇到意外,生辰宴怕是有些迟了。”
长乐侯徐虎是徐敦的父亲,尚当今天子的姑祖母云华大长公主,曾任驸马都尉及侍中,国政上一把抓,虽是武将,但战功不若儿孙出色,但在朝多年,门生众多,在七十五岁那年自朝堂退隐,举行了轰动京城的盛大寿宴,百官无不趋之若鹜,寿宴那天,被先帝加封长乐侯。
这么说来,阮夫人还是大将军徐敦的妹子,二人却并不同姓,徐虎外室众多,其中恐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
沈纨虽然心中疑惑,但这些私事不便相询,既是徐氏家宴,更觉有避嫌的必要,她吩咐禁军在春秋原外停下,唤来阮夫人的婢女前去通报,不一会儿徐府的长史自内中出来,分别向沈纨和阮夫人都见了礼,然后说大长公主有请沈婕妤同去参筵。
没想到会受到邀请,毕竟是徐氏家宴,沈纨觉得有些不自在,也只好应下,倒是狐狸,没想到有这一番际遇,好奇至极,沈纨叮嘱他,千万记得自己是云阳侯府的亲眷,不可失言。
大长公主的生辰宴开在一个观景最佳的所在,沈纨才踏进来就一怔,她在大长公主身边见到了天子,他身旁坐着徐贵妃,徐兰宁看着她,神情略显不自在。
阮夫人在一旁温声道:“婕妤娘子,随我来吧。”
毕竟是大长公主,论起辈分,她是天子姑祖母,徐虎年近八十,她如今也七十五了,虽然满头银丝,但看着雍容华贵。
大长公主是天子长辈,又是有年纪的人,而沈纨身为婕妤,位份不很高,虽然按礼制宫妃的地位应高于宗室,她依然上前来拜见了公主,阮夫人也在旁行礼道:“见过母亲。”
“近日过得如何?”耳边突然听闻有人低语,不是公主的声音。
沈纨抬头,发现天子正看着他,二人眼神接触,她旋即低下头来,微微地,做了个点头的姿势,天子没说什么,嘴角划出一抹笑容,他也看得分明,沈纨身边跟着的那少女分明是太平坊的那算命狐狸。
混沌也在,甚至因为他今日出来,蓝月幽阁高悬云中,饕餮隐在其中,春秋原内,相熟的官员携女眷来贺公主,唯徐氏马首是瞻,也对沈纨形成了的压力,但实际上没什么好怕,魔情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奇妙,越发气定神闲。
初九这副少女装扮,古怪精灵,大长公主看着也喜欢,让上前来,一面亲昵地握着手,一面细细地问话。
“你是云阳侯府的姑娘?怎么平素未曾见过,也不曾听闻?”
“我和爹娘平素不在京城,王侯都有三门子穷亲戚呢,公主是贵人,不认识也是正常的。”
“你可定了亲事?”
“啊?!这……我年纪还小,还不急呢。”
“模样儿好,性子也活泼,若非我的孙儿都是些胡打海摔掼了的破落户,没得糟践人,我看了都喜欢。”
“哎哟,殿……殿下不用费心,我是野丫头,没得辱没了贵人,爹娘还想多留我两年,殿下不必为我不必费心,不必费心。”狐狸没想到能来这一出,说话都结巴了。
魔情在旁边听得内心暗笑,沈纨在宫外不知怎么又见到了这只狐狸,今日发生了什么?竟变作女子混进来,如今自作自受,好不尴尬。
他不禁瞟了沈纨一眼,二人眼神交汇,心照不宣地对视片刻但很快又别开目光,她耳根有些红,不着痕迹地分享了一桩尴尬趣事。
徐兰宁突然在旁道:“皇上,那边有几个表妹在放纸鸢,和妾一块去看看可好?春秋季候放个纸鸢除晦气,可保接下来这一年,妾和陛下都平平安安的。”
“好啊。”天子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与徐妃一同离去。
大长公主与沈纨略寒暄了些许近况,感谢她送阮氏前来,丫鬟们捧餐食上来,沈纨被安置在阮夫人身边落座,夫人陪着沈纨用完了饭,婢女来报,殷州刺史陈永和公子徐阐至,要一起去向长公主和徐老太爷请安,于是,阮夫人抱歉地离席了。
沈纨又意识到一件事,心中颇觉奇怪,徐虎之女不姓徐,外孙倒是随了娘家姓,殷州刺史陈永其实也出身于东洲有名的世家,看着并不像赘婿,也不知是否在此事上卖了徐府的人情。
由于今日是家宴,气氛松弛,达官显贵差人进献的礼物络绎不绝,婢女们围着长公主伺候,忙得无暇顾及次要的客人,因此沈纨身边冷落下来,但没人在意她,反倒轻松许多。初九扒拉了两口饭,好奇那天上飞的纸鸢,到前头看徐家女眷们的纸鸢去了。剩下福锦在旁伺候,但这样一来,她有时间与福锦交谈,释疑了此前的一些困惑。
“阮夫人的确是长乐侯外室所出之女,本就长期养在外头的,还是公主做主认她回了徐府,只不过二十多年前出了件不甚光彩之事,阮夫人从了母性,随后又远嫁,这些年与徐氏少有往来,不过,毕竟是世家之后,也不能随便择个不上台面之人,坠了士族脸面。”
“方才一同乘车之时,阮夫人提及徐氏,看着的确容色踌躇。”
福锦张望了一下四周,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其实在京里也不是什么秘密,那位阐公子,实非夫人和刺史所出,夫人在闺中未婚有孕,在外诞下这位公子,徐氏引为丑事。
“徐公子稍长了几岁,彼时徐氏在朝中权柄日盛,连公主都退了一射之地,长乐侯认为终究是自家骨血,才将这个外孙认了回来,没人知道公子的生父是谁,也就跟着姓了徐,虽是同姓,实乃徐家两位公子的表亲,而夫人当年离府从了母性,如今也不曾改回来。”
阮夫人之母本为徐虎侍妾,一度为外室,产女后才被迎入徐府,没成想母女命运相同,女儿未婚有孕,可想而知这对母女当年恐怕遭遇过不少非议,其中有许多苦楚难以言说,这阮夫人的气质看起来也颇为柔弱,有些难以言说的愁绪萦绕。
正说着话,离席有一阵子的初九怒气冲冲地回来。
“阿九,你去了哪里?”
“那老东西,手脚不干净!”
沈纨轻咳一声:“福锦姑姑,先回避一下。”
“这……喏。”福锦如何不明白,面色尴尬,赶紧起身回避。
福锦识相地站远了,沈纨问他:“又发生了什么?”
“那边来了好多画师,要给大长公主画容像,还有什么游春图,还有要为陛下和贵妃作画的,那老东西趁着大长公主坐在旁边的亭子里,拽着我的手不放,哎呀,那个手像鸡皮一样,一股老人味。”
“那你是怎样脱身的?”
“哼,小看吾族,这有何难。这老东西现在闹肚子去了,最好淹死在茅厕里。”
沈纨也忍不住笑出来:“哎呀,你真是的,他都那么大年纪了。”
“一把年纪了,府里还那么多小妾,也不怕哪一天死了。”
沈纨忙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这不是在风泽山,可不能混说,你无事便好。”
狐狸的把戏造成了一个后果,徐家太爷突然坏了肚子,致使好好的生日宴和游春提前结束,阮夫人携夫婿与子徐阐前来道谢,感谢沈纨送她来到春秋原。徐府的家眷有虎贲军,天子和贵妃都有严密的禁军护卫,相比之下,沈纨的护卫人数显得很少。
“近日京城仍不算安泰,婕妤娘子所居何处?臣可托金吾卫加派人手,护送娘子回京。”徐阐很是客气,提出加派护卫人手送沈纨回去,此前同阮夫人交谈她已得知,徐阐也是今年才在京城履职,虽然上一代有错处,但徐氏并未因他身世可疑就薄待,他如今是京城金吾卫的卫官。
“不妨事,陛下也给我派了禁军,今日送夫人来春秋原,也是举手之劳。”
“那么阿九姑娘呢?可需要吾等安排护送?”
“阿九跟着我,回京之后,我自会送她回侯府。”
“臣平日奉职永宁坊南衙,娘子居于宫外,毕竟不如在宫城,若有任何需求,只管提便是。”
“多谢徐公子,好意心领了。”
“既如此,有缘再会。”徐阐恭敬地行了个礼,佛珠手串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晃动,告辞而去。
她和初九,福锦一道出来,天子身边世家环绕,贵妃及其家人皆在他身旁,她无法和他再有任何交集,相比人数众多的虎贲军和皇城禁军,沈纨的禁军护卫就显得人数寥落,但她在自己的马车前,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气质飘渺的云护卫竟现身于她的马车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意外
“云护卫?!你怎知我今日在此?”
“吾奉天子命保护娘子, 知晓娘子的去处是分内事。”
云生神出鬼没,她昨日有禁军护送,心下放心,也就没有通知云生, 也不知他如何知晓了她的下落。与徐家火烈烹油般的威势相比, 她如今的境遇不免寥落, 但云生是天子为了保护她特意派来的,如今见到他,突然多了些别样的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