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你同意了?”
“我想我该回趟京城了。”她和魔情都付出了很大代价, 解决了会对人世和魔域都造成破坏的隐患,但到了她自己的事, 她还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解释。
蓝月幽阁内有一面沧溟境, 平时被浓雾掩盖,现在透过镜子能看到荒原广袤的土地,远方的边界本是模糊的, 就好像走到尽头会消失在虚空, 但连日的大雨后, 竟然慢慢出现了地平线,远方逐渐出现了群山的轮廓,黑色的山脉高峻雄奇。
土地经过雨水的冲刷,很多裂缝被填平, 平原上显现出宽阔的河道, 向远处的群山延伸。
“你能看出些什么来吗?”
“那边?难道是九黎山吗?”但怎么可能,混沌魔域根本不在魔域之内,和位处魔界正北的九黎山完全是不同的方向。
“没错, 难为你还能记得。”
九黎山威严冷硬,极具秩序感,而且山势极高,在他处并不常见,要忘却不容易。
“我不明白,魔域难道还会漂移什么的?”
“这是我族和道门旧年的积怨了,吾皇在七百多年前陨落之时,魔域的中央都城化为了混沌虚空,连土地也消失殆尽。我也以为那个地方从此不存在了,没想到会被苏都发现,并据为已有,整片都城沦为他的焚化炉,昔日的旧都也被他糟蹋了。”
“这里……这里是魔域的旧都?”
“就在九黎山的正南,如今已经顺利归为,所以现在,我们若向着那些山脉直行,就能抵达九黎山,若是往西,就会回到幽都,未来一段时日,魔域的事务也会多起来。”
他突然弯下腰,亲密地揽住沈纨,“如月,你无意中替我族收回了旧都,若按照魔域的法则,这片土地未来会视你为主人。”
耳边弥漫起河水流淌的声音,在梦里反复出现的声音又再次呼唤她,依然不是人族的话语,但她这一次听懂了。
——你唤醒了我。
——未来这片土地,将能按照你的意思重回荣光。
“阁下是谁?”这种侵入识海的交流形式,和九黎神君一模一样。
——我乃河神轩辕氏。
魔域有两位神明,九黎是群山,万年不移地矗立在魔域的正北边,而河神轩辕却是水泽,以魔域的旧都为源头,流经四方,未来将无处不在。
沧海遗珠依然悬浮在幽阁内,水汽向周围扩散旋转,魔情看着遗珠忽然感慨:“鲛人也不是全无贡献,这颗珠子遗落蓬莱洲太久,经年累月受到影响,才能带来这么多的水汽,加速了河神的苏醒。”
熔炉废墟附近的雨停了下来,但九黎山方向的远处依然蒙着厚厚的雨幕,沈纨从幽阁上下来,站在旧都的土地上,向四下张望。
在她左侧是翻倒的熔炉和破败的山体,右边还残留着索妖塔的废墟,满目的断垣残壁,但气息和之前的确不太一样了,污浊被洗净,连空气也好像变得清爽起来。
天幕依然低垂,但万年蒙着阴云的天空也开始有了变化,有一些地方云层破开,洒下一些明亮的光线,荒原虽然已经一扫死气,但几天的光景也没什么明显的改变,依然贫瘠、荒芜、寸草不生,但已不再吓人。
平原辽阔,河道九曲回环,现在还没有多少水,虽然经过连日大雨,但依然不成气候,或许还需要许多时间,才能看到真正的轩辕河重新奔腾起来,以旧都为源头,终点是九黎山。
一阵疾风迎面吹过来,范围之大让沈纨感觉整片荒原都被吹拂了一边,还刮来了远处雨幕中的点滴雨丝,风里似乎带来了些许讯息。
“我是不是听错了?神君在说谢谢?”
“你挽救了魔域的山河,这是当然的。”
真是反复无常的神明,之前可是几次想要她的命来着。
“这里要修复恐怕还需要很长时间了吧?”
“那你可要陪我久些,这儿现在是个能按照你的意思来的世界。”
魔界现在对于沈纨可以来去自如了,但旧都的土地与轩辕河重焕生机并不会那样快,魔族帮助蓬莱的鲛人修复海底的鸿沟也在缓慢进行,魔界在前任魔皇死后,那一大片不存在的虚空突然恢复成了切实的土地,魔情需要回到幽都处理这桩大事。
沈纨多出了许多空闲的时间,她终于可以回京了。
她在半年前乘着鲛人的船就打算回家,没想到在船上吐了个半死,耽搁了半年,兜了个巨大的圈子,还怀着个孩子,到底要怎么和家人解释,她现在发愁得很。
上一次回京,与双亲在郊野见面,时间并不长,如果她短暂回京小住,歇在何处也是个间题,父亲是身居尚书之位,府里人员众多,回府容易惹来麻烦。
魔情很快想到了解法,他往风泽山送了份讯息,居住在那里的狐狸受到道域的庇护,但与魔情个人有旧日的约定,再加上现任的群狐之首是魔域幽林的女王,欣然同意让沈纨去小住一阵。
那只喜欢算命的狐狸初九依然在京城的闹市里摆摊算卦,道途漫长,几年过去,他的变化并不大,在狐仙里辈分依然只是一只小狐狸,这一日他在收摊前信手卜了一卦,占得:有朋自远方来,不久后见到沈纨,诧异非常。
凡世之外的世界消息传得很快,魔皇死而复归,蓬莱的鲛人和魔族近期有合作,魔界的旧都重现,这些现在全都不是秘密。
沈纨觉得自己一点儿都没变,但风泽山的住民现在看到她竟然有点敬畏,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被安排在狐狸客栈附近的一间月下小筑,在那里能单独与双亲见面,沈景夫妇也不会被客栈里那些尚未修得人身,而生得奇形怪状的小仙打扰。
沈景夫妇从京城前往郊野,穿过奇特的翠竹林,终于,再次见到了女儿。
“如月?你这段时日都发生了些什么?吃了很多苦吗?你的头发怎么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的头发突然间变短了,就是距离她削发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长度也不可能和原先一样。
头发是最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变化,父亲和小皇帝本应为之操劳半生也未见得有结果的魔患当下已经解决,这是最大的喜事,光是这件事,就有许多可述。
至于她的身份变化,没能像双亲理解的那样,在一片神圣的长生境成为匡扶人世的仙女,而是成为魔界一片广袤区域的主人,她的郎君是魔皇,她现在还怀着个孩子。
一对传统的双亲期待子女走过的“人生必经之路”,她没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完成了一半,但全不是那么回事。
不行,这些还是……她得缓缓再说。
光是她经历过的那些冒险,就已经足够精彩,姜夫人暂时留在了月下小筑,沈景也常在休沐之际前来,沈纨花了几日时间,向爹娘尽述了自己经历的一切。
当沈景知道她竟然决定独自前往混沌平原时,紧张得当即从靠椅上站起来,焦灼地打转:“如月,你怎能如此冲动?这是何其危险的决定。”
“爹爹,这都是过去的事啦,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你们面前吗?”
“原来上回我和你爹爹见到的那位俊俏郎君身份如此不凡,人世之外竟然存在那样的地方,他如此仗义,你事后可有好好感谢那位魔情公子。”姜夫人想起曾见过一面的魔情。
沈纨只能苦笑,有好多经历,魔情是完全无法略去的,但眼下双亲连最初的皇帝也是他都没能知晓,她留在月下小筑也有两个月了,可她和魔情的孩子十分特殊,魔相在短期内不会有任何成长,所以她就是再住个两年也不会显怀。
如果不主动坦白,爹娘什么都不会知道。
还是该想想怎么开口。
风泽山的狐狸将沈纨一家三口招待得很周到,翠竹林和月下小筑景致不俗,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今夜夜风凉爽,前院来了只狐狸,正询间姜夫人未来几日需要些什么,沈景明日又逢休沐,会在晚些时候过来,沈纨独自坐在后院的鲤鱼池边,等着和双亲团聚。
她觉得有些困,伏在石几上睡着了。头上的月光起了变化,在她身旁投下明亮的月色,一个银发的身影逐渐出现,站在她身旁。
两个月没见到她,魔情从蓬莱洲和魔域的事务中抽身而来,特地见了她一面。
竟然睡着了,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非常想念她。
园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阁下何人?为何唐突闯入?!”
姜鸾音站在后园入口,神情惊诧,甚至有些惊慌失措,本不该有外人进来的月下小筑竟有一位不速之客。
但她随机认出了魔情:“你是……此前和如月在一起的那位郎君?”
“你看得见我?”魔情微觉诧异,他的魔相如今很稀薄,如果连肉眼凡胎都能看见,说明他的恢复也有了可喜的进展。
沈纨这时也醒了过来,她刚才也只是浅眠,发现母亲和情郎无预兆之下撞个正着,她也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