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 你莫不是在凡间捡到了受伤的吾皇,最后发现他身份非比寻常?”那夜族女子发挥想象力,显然坊间的戏文和话本子没有少看。
其实是先有名分, 在他还不能暴露身份又有点衰弱的时候她先有点动心,这段经历是一粒种子,至于之后完全脱离控制疯长,全在意料之外。
她琢磨了一下说辞,突然想到什么:“对了,虽然蓬莱和黑鳞一族有隙,但墨玉王城的那狐仙庙,你们若能去得,不妨去试试。”
“那是供奉现任狐族女君的庙宇,很灵验吗?”
“那可真是……过于灵了。”沈纨咬着牙答。
幽林国主牺牲了她的一滴心头血牵起来的红线,劲大得她到现在都有点没缓过来。
在魔族和鲛人的会谈结束后的第三个晚上,魔情亲自来到夜族会馆迎接沈纨。
“你差不多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魔情给了珠玉一个信物,算是来自魔域之主本人的谢礼,但幽昙岛立场特殊,亲善道域和蓬莱的鲛人,所以也只能点到为止。
他们在夜族会馆的后园交谈,前后都是客栈,灯火明亮,阁楼上人影晃动,魔皇亲临不是小事,有夜族偷偷地从窗口向外看,在魔情离开时,终于有几名夜族鼓起勇气,迎上前来:
“主上,您平安归来,我们实在是万分喜悦。”
魔情颇为意外地打量着他们,片刻后平静地回答:“那就少去做与我族为敌的事。”也就不再追究这些夜族会谈期间充当了鲛人探子的事。
蓬莱洲的船港一直停泊着魔域来的楼船,通体漆黑,泛着冷冽的银光,黑银的船帆上有蝎子的标记,魔情领着沈纨回到了自己的船舱。
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他们才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沈纨问道:“你觉得好些了吗?”
“哪有这么快的?”
“我能不能,碰一碰你?”
“你想怎么做?”
沈纨没有立即回答,她抬起手来,手指穿过到帽檐下的黑雾,小心地探进去,指尖碰到冰冷的颅骨,哪里有什么血肉。
摸到这么一具骸骨,她的心跳渐渐加快,觉得恐惧又紧张,之前肯定没有人敢这样冒犯他,他的容貌当然生得是很好的,但不知魔裔本身,骨头和普通的成年男性有什么区别?好奇逐渐替代了恐惧,她用拇指划拉了一下他的牙齿。
“如月……”魔情微微地偏过头,声音忽然响起,指尖碰到的骨头却丝毫没有动,话音有轻微的回音,没有了血肉,声音自然不可能是以声带驱动的。
“我很记仇。”
“什么?”
“我说,我很记仇,回头一定会报复的。”
沈纨面颊蓦地一红,像是被烫到一般,把手收回来。
“你知道你刚才的行为,有时候也可以算情趣吗?”
“你想得美,谁知道你猴年马月才能好起来,而且……”
“那倒是不影响。”魔情微微低下头,目光仿佛落在她的小腹:“即便是夜族,也必然是魔相先于肉身出现,如果你无法恢复到渡劫后的修为,现在这团……气体,是永远不会成型的。”
沈纨被这个噩耗惊呆了,瞪大眼睛看着他,而且,他竟然把自己的骨肉叫做:一团气体。
“需要我再解释得明白点吗?”
“还有什么?”
“你真正要吃显怀的苦还需肉身成型才会有感觉,现在还早。后悔了吗?”
“那倒也没有。”
“你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
沈纨抱住魔情的胳膊,脸颊贴在他的臂膀上,怎么可能什么都计划好,那个时候根本没想太多,就只是喜欢而已。
“还需要我多解释吗?”
“不需要了。”这回他的语气应该是有点笑意。
闲话说得差不多了,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事,她这些天一直受到梦魇的困扰,听到一个声音,要她把沧海遗珠带去混沌荒原。
“你觉得需要去看一眼吗?”
“需要。”他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先让我好好想想。”
魔情用了几日安排留在蓬莱洲的部下,这才与沈纨一起前往混沌荒原。
这片土地自从被魔域叛军污染,连魔族也不会轻进,现在沦为一点生机也没有的废土,外族更是敬而远之。
沈纨和魔情到达的时候,天光正明,但放眼望去,整片平原阴郁又孤寂,黯淡的太阳孤悬空中,不一会儿,旁边突然出现一轮圆月,月轮泛着奇异的幽蓝,魔情的蓝月幽阁出现在天上。
才刚刚进入荒原,沧海遗珠就开始有反应,水蓝色的珠体微微震颤,大片水汽弥漫出来。
荒原上散落着大量兵器和魔兽的骸骨,道魔各自带回了自己的同伴,但魔域叛军被污染的肉身也没有留下来,而是完全湮灭。举目尽是黄沙,荒原上翻倒着巨大的破损熔炉,炉身中央原有一个邪恶的核心,昼夜不停地炼化。被剑灵摧毁之后,残存的熔岩已经凝固,化为漆黑的灰烬和泥沼。
黑泥之内闪动翠光,散落许多兵器的碎片,有微弱的剑气残存,在那场大战里,连龙泉剑灵也完全折了进去,沈纨站在熔炉的遗迹前,遗憾地看着满地的狼藉。
剑灵有自己的意识,她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同伴。
熔炉嵌在一座山体之内,被摧毁之后,位于后方的高山就像是被突兀地削掉了一半,山腹内露出了一些破败的宫室。
阴云密布,遗珠聚拢的水汽越来越多,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我们进去避一避。”魔情拉着沈纨进入了破败的遗迹。
整个山体完全被掏空,嵌在山腹内的熔炉倒塌之后,就像是被掏了一个大洞,山洞内部死气沉沉,能够看得出各种侵蚀和腐败的遗迹,但生机不再。
地上有许多完全枯萎的菌群和孢子,整个山洞内壁似乎曾经有什么活着的东西附着在上面,但现在只剩下了一些剥落的死物。
魔情自从进入山腹之内就一直皱着眉。
“这些叛徒炼化祭品,连自己的性命也被同化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魔域有许多你不能理解的残酷族群,就是他们看到苏都所为都会觉得难以忍受。”
“他为什么会突然背叛呢?”
“他当初知道青丘国主还有不到三年的寿数,吾皇交位在即,或许觉得自己可以取而代之,没想到会走这样的捷径,被异化成那个模样,大概早就已经疯了。”
苏都突然间背叛并消失,遁入陌生的领域,谁也不知道这大片的领地是怎样来的,但怎可能无中生有,平白出现这样一片广大的无主荒原。
雨势越来越大,残破的山体逐渐难以阻挡雨幕,沈纨越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她再次进入了九黎山。
耳畔模糊的声音越发强烈,“公子有没有听到什么?”
“嗯?”
沈纨试着握住魔情的手,共鸣扩大,她听到柔和的话语,和这些时日反复梦见的声音相似,她觉得像是魔语,明明一个字也听不懂,却又隐隐感觉能够揣度其意。
“这是在说什么?感谢我们带来了遗珠吗?”
魔情低低应了一声:“很古老的话语,这些用词如今在魔界也不太多见了。”
“公子可有头绪?”
“的确有些猜测,现在雨势大了,我们先离开这里,静观几日看看。”魔情带着沈纨回到了半空中的幽阁。
荒原上的雨连着下了好几天,沧海遗珠漂浮在蓝月中,静静地旋转,挥散水汽,平原上裂开的土地现在全部被水填满,寂静的死地几乎成为一片泽国。
暴雨如注,水从荒原漫上来,填满干涸的河道,从高处流下的雨水也汇聚成溪,开始冲刷战场的遗迹。
平原上依然荒芜,但几日后,遗留的骸骨和兵器被冲刷殆尽,有种世界被刷洗一新的感觉。沈纨越发确定她在魔界,只是不知道这片地域的归属。
“我觉得,就好像回到了九黎山一样,这里是否也曾经是魔域的圣地之所在?”
“你猜得很接近了,我想这地方快醒来了,说不定会直接与你对话。”
魔情突然拉起沈纨的手,低低地笑了笑:“时间或许有些突兀,但你要不要待我大好之后,与我结婚契?幽都许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喜事了。”
沈纨大惊:“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现在正是说这个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旧山河
“你没觉得步骤全错吗?”沈纨不满地看着他, 莫名其妙突然求娶,早干什么去了?
“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习俗是怎样的?人间的媒妁之言和六礼,在魔域看不到一点,在幽都两年, 也不过见到一两对和道门的弟子在一起的魔裔。”
“一两对?”魔情有点吃惊, “还有谁?”
因为长命, 显得夜族数量在各界可以形成单独的聚落,实际上人数并不很多,魔情还不知道她在幽昙岛又遇上了一对,沈纨那忍不住绵里藏针刺他一句:“当然是你啦, 之后一定会有很多效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