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81)

  腰系圆璧大圭龙珩飘忽碰撞,大带满绣彰显君主至尊的三爪金龙纹于阳下绽放万道金光,雍容矜贵,异常耀目。

  身披银盔的男子甫一将视线落至那三爪金龙上,便闻见低沉温朗的回音:“皇兄无须多礼,自昔一别,你我二人手足睽别数载,朕思念皇兄至极,今盼归来,愿与皇兄尽欢酣叙。”

  将军眼望着已褪去稚气的帝王,忽然一笑:“陛下长高了。”

  “皇兄仍不减当年风姿。”

  他哼笑一阵,遂将视线转移至后列。

  为首一人头戴貂蝉峨冠,紫袍金带,眉眼纤长绯红,挺鼻薄唇,生得一副妖冶明艳的狐狸相,然因满身肃杀气息,冷峻又逼人。

  “赵相公?许久不见了。”

  闻言,那人抬首,眼眸漆黑深邃,略带几分轻佻闲散的笑意。

  他语气自若,一字一句道:“许久不见,雍王殿下。”

  双目碰撞,平静无波掀起滔天巨浪,难掩其眸底阴戾杀伐,恍若猛虎蓄势待发。

  宋康呼吸一滞,旋即心生笑意。

  虎?

  不该是虎。

  是一条将入穷巷,穷途末路,还要拼死作出凶戾模样的恶犬罢了。

  思及此,他笑容愈深:“左相躬身掬心辅佐陛下,手握重权,正朝纲,清君侧,威震朝堂,功在千秋。”

  “实、令、我、等、敬、服。”说到最后成了一字一字外蹦。

  他又对宋瑞说:“陛下,您认为,臣说得可有道理啊?哈哈哈哈哈哈。”

  身后百官心胆悚然,屏息敛气,小心翼翼审视着场面:二人形容有七八分相像,然非一母所出,皆与先皇肖像。先帝本就子嗣单薄,因此格外器重宠爱这两位皇子。

  若说雍王宋康是黄沙积雪所自然酿成的烈酒,辛辣野蛮,桀骜豪气;那么当年的安王宋瑞便是温室美窖精心所制的琼浆,金尊玉贵,温润如玉,或也正是二人形貌上细微的不同之处。

  当年的雍王身为长子,平南蛮,定北疆,建功立业,本为继承皇位的至上人选,深得百官倾心。怎料胡山一战大捷后,先帝竟立幼子安王为太子,入住东宫。

  再不多时,先帝驾崩,安王继承大统,是为平康帝。雍王则自请镇守边疆,多年不曾归京。

  帝王年幼,各路兵马虎视眈眈,急需能臣相佐,加之先帝临终前挑选赵党一脉托孤,赵弥客便从那时手揽大权,替君决断。

  他虽年少,然与其父杀伐果决的行事作风如出一辙,整饬手段出奇狠辣,老成娴熟。清扫贪官污吏,打压外戚内廷势力,面上带笑背地抄家,若在阴君世执掌独裁人间。

  此把宝刀亦结党营私,笼络人心,竟似挟天子为傀儡,将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招致百官怨怼。偏偏刀刃全然出鞘,再难收回,难寻一人敢整杀他的威风。如今圣上年岁渐长,尚已生出丰满羽翼,方才从他手中夺回些许大权,但朝中仍无官吏能够让这位奴颜媚骨的主跌下玉墀台。

  现下雍王回京,两具硬骨相碰,倒也不知能掀起什么风浪。

  百官回忆起旧岁尘事,各揣心思,惴惴不安等待发话,城外肃然沉寂一片。

  右相江槲之先行发话:“雍王殿下劳苦功高,此番回京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不若先进城休整,静待宫宴一叙。”

  “一齐回城吧,陛下。”

  宋康畅快大笑,回声裹着漫天黄沙,悬浮空旷郊野久久未落,乘风送入盛京城内,翻涌壮阔波澜。

  “又起大风了。”崔迟幸坐在苍翠斋的露台上,正同马又远吃着昨日提起的松穰鹅油卷。

  此次多为王公侯爵进宫赴宴,早晨刚一知晓五品官员以下不必前去,二人顿时乐呵出声,趁着户部午休时段出来躲闲,尽管另一人是被强硬拽出来的。

  马又远又叫了碗樱桃酪浆递给她:“妖风起必有异常,但先别管那些,哥哥叫你出来不是聊公务的。”

  “马大哥,我们这样出来逗留真的好吗?”

  “好啊,当然好,劳逸结合明不明白?”他理直气壮,“我小老弟说了,得让你好好休息。”

  崔迟幸汗颜:“你是他派来监视我的?”

  马又远很认真地掰着指头算:“他做我的义弟已近七年,你刚做我义妹一天,我还是分得清的。何况我也想拽你出来一齐吃喝啊!”

  眼光滴溜溜一转,她忽又计上心头。

  “那你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不是关于左相的那都好说。”

  “......”

  “我就想问你这个,你若不告诉我,我可走了啊!”

  崔迟幸说着就拿帕子擦拭唇角,作出一副起身离开的架势。衣袖很快又被大力拽住,身后传来句哀求:“看来他没说错,你还真是位脾气倔的妹妹,先别走啊。”

  “不若你先说说,你想问些什么?”

  崔迟幸脱口而出:“他从临安回京城后,发生了何事?”

  怎料马又远一怔,亦是一头雾水的样子,茫然无措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想同你讲,实话说,我也不知情......”

  举杯正欲饮的人停顿手中动作,抬眸注视着身前人无辜的神情,心下莫名一颤。

  看样子是真不知情,从此处套话是无用了。

  她转而又问:“那他在临安城......过得好吗?”语罢却觉一丝懊悔。

  她不知以什么身份去探寻他的过去,也不知为何要去翻出他的过往,她本不该这般刨根问底。

  只是先前齐家叔父的话萦绕在心头,秦均躲躲闪闪掩埋的模样烙印在脑海里,她总忍不住去想象那个张扬桀骜的身影。

  他曾喜鲜色衣衫,也爱人多喧闹的地方,也会留恋世间,心有所爱将自己系牢于天地吗,他那般冰冷寡淡的人,也曾展露肆意轻狂的笑容吗......

  正出神间,一声轻叹打破沉寂。

  “我只知道他武才相当了得,据说是师承张老将军……也曾听他与我闲谈几句,离开临安后他将要赶赴漠北,不知怎地……后来就一直留任盛京城,我觉得同此事有点关系。”

  崔迟幸一怔。

  又听他缓缓道来:“他刚来临安时,洒脱敞亮爱说笑,是个极其好相与的公子哥,我们临安百姓都喜欢这位新知州......”

  “更别提他帮着临安疏通河道,加筑堤坝,使得临安依河致富,三番五次又亲赴桑苗田垄保民生。”

  “生得如此俊美,人又能说会道,虽公务繁忙也常出街走巷寻欢作乐,偏偏身上未曾沾染半分庸俗气韵......”他又慌里慌张补嘴道:“欸等等不是靠近女色那些个作乐啊!说来,传言好些个老鸨都想抓他进楼,但直到他离任时连个影都没捞着。”

  “你别说,我们临安城有好些姑娘,都......挺喜欢他的,差不多就和齐小公子在盛京城的地位一般吧......”

  “他还常显身于马球场上打马击球,投壶场上连中双耳......反正这种事儿上他总能拔得头筹,那叫一个风光......啧啧啧。”

  回想起那些年的往事,马又远眉飞色舞,双眼里满是希冀的光彩。似是又忽想起什么,眸中光亮渐渐黯淡。

  他继而说道,语调变得低沉:“说实话,他在盛京城恶名昭著,传至临安城里,起初我们这些个百姓都不太相信......怎叹人言可畏,先前积攒下再好的声名,时过境迁,假亦作真,不少人也都......唉。”

  说到最后,他已息了声响,将半截话未尽淹于一声叹气。

  崔迟幸忽地一问:“那你信他吗?”

  她眼眸明澈又炙热,直直看向他的面庞。

  马又远下意识捏了捏手中酥饼,而后斩钉截铁回:“我信他的,自始至终,我都信的。”

  “纵然他离开临安后便与我少有往来,但从未漏过赠与我的结义礼,暗地里还帮马家张罗盛京城的生意......他其实从未变过......我明白,他有难处。”

  语罢,他看向问话的人。

  那人笑意不减,语气分外坚定:“我也信他。”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赵弥客会选面前这位姑娘做盟友了。

  二人难得沉默许久。

  突地,楼下宽阔的街道被几仗礼队涌入填满,一派和静被倏然打破,声响震天撼地。

  “这是做什么呢?”马又远不禁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连绵不绝的队伍正浩浩荡荡朝占满了半条街的偌大府邸走去,数不清的红楠木箱子架在肩头上,箱子内宝石珠玉碰撞泠泠作响,同沉重的步履声格格不入。

  一旁吃茶的人停下了动作,皆张望着这仪仗,啧啧道:“雍王这回京一趟,可真是气派啊。”

  崔迟幸忽地笑了出来。

  马又远不解:“你笑什么?”

  “没什么,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她略一沉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侈......”

  “看来今晚的宫宴会很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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