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虽为疲惫不堪,但却是她进入官场里最幸福的一载,她才知晓,世间还有这般温暖长乐的地方。
她在偌大的盛京城,仿佛终于寻见一个家。
是礼部司,让她不再孤单。
......
崔迟幸费力咽下喉中哽块,继语道:
“坦言道,礼部诸位同僚待下官素来亲厚,下官暂不愿就此离去。但无论礼部或是户部,下官皆为天子效命,为百姓鞠躬尽瘁。齐大人乃一介纯臣,于户部恪尽职守,尽心国事,实令吾等钦佩,下官亦愿效仿其纯臣之风,留职礼部,尽己所能,有所建树。”
“言尽于此,还望圣上宽宥,也请诸位同僚海涵,今日因吾等私事耽搁朝堂议事,臣心下不安,甘愿领罚。”
一番言语回荡于大殿之内,余音袅袅不歇,殿内针落可闻。
众官不由得交换眼神,注视着她那坚韧背脊所承托的、变得格外整齐肃然的官袍,默默慨叹:不愧是崔家的孩子,竟是崔家的孩子......
“崔爱卿一言实令我敬服,何况此事非你过错,朕又怎忍心罚你。”宋瑞喟然长叹,缓缓道。
“此事亦非齐卿所错,正如方才崔卿所言,不过是爱才惜才罢了,怎算得上错处......”
君王一叹,长久默然,百官噤言。
过了许久,他道:“你二人且先退下吧。”
崔迟幸端拜一礼,瞬即回身。
与先前入殿不同的是,她走得有些颤巍,连带着众人都能察觉到那襕衫袖口的抖动,面色竟如纸一般苍白。
她双手持着笏板,挡住过往所有探究的目光,却没能够遮住后边数道关切的眼神。
尤为灼热的,就位于自己的正后方。
余眷京紧盯着着她凄白的脸,与来人幽暗眼眸碰撞的一刹那,又连忙低下头去,不再看她。
“你要看就看,不看就不看,老是偷瞟算怎么回事?”
前头江右相正相奏着雍王回京之事,严渺悄悄挪步至前侧耳语。
被猛地一推:“你替我瞧瞧去。”
严渺又偷摸着换位,凑近前方的女官:“迟幸?”她没回话。他又唤:“崔昭昭?昭昭?”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你想什么呢?”严渺掏出面小铜镜来照在她面前,他平日爱惜容颜至极,走哪处都揣着面镜子欣赏自己。
铜镜映面,虽看不清容色,但耷拉的眉眼,微颤的眼睫与抖动的唇角清晰可见。
纵然她掐紧手中笏板,强力装着镇定自若,也免不了露出破绽。她头一次体会到,诚惶诚恐是何等滋味,惊慌失措是此番模样。
“…我没事,你先回去吧。”她拼命遏制住喉间颤音,又深呼了几口气调整,“待会儿你们先回吧,我有要事。”
严渺无奈拍了拍她的肩头,以示安慰,又环视左右退回身去。
余眷京扯了扯他,只见他摇头轻叹,二人目光又紧盯着前面那个身影。
平日里总是自持冷静的身形却微微佝偻着、颤抖着,竟似于劫后重生的后怕。
众官又商议了一番雍王回京之事,直至内侍拉长嗓子宣了句“退朝”,正阳殿喧声终隐。
“赵相公,陛下请您去正心阁一趟。”
赵弥客正欲离去,背后就响起内侍的传令。他注视着末端那摇摇晃晃的背影,轻叹一声,朝着反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宫道争吵,礼部对言
甫一进阁间, 就闻见重重的叹气声。
“又偏头疼了?”赵弥客挑眉,兀自端起惯用的茶盏。
宋瑞没好气地瞪他:“你明明知晓朕心所忧。”
“陛下登基数载,理应更加沉稳。”被瞪的人无视眼神, 默默吹开水面浮茗,“还未归来,作何要自乱阵脚。”
“你说说他, 近些年问户部要钱正是愈发过分!远在北境本就手持铸币大权, 狼子野心贪得无厌,还欲伸手进京城,这龙椅是他来坐还是朕来坐!”
宋瑞一吐为快, 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少年帝王终也显露出几分孩童急性。
赵弥客顿了顿手中动作,转首道:“户部……圣上可愿那位崔郎中入职户部?”
宋瑞莫名:“若她真有齐琅说得那般厉害,朕倒是想让她调迁,但眼下看,人家崔娘子也不肯……”末了, 他看了眼赵弥客微动的神情, 抱肘而笑:“她不是你举荐的棋么?若你命其转改心意, 她还有不从的理?”
赵弥客皱眉:“陛下为何要把我看作强人所难的贼子?”
思及他在官场上叱诧风云、说一不二的威风做派。
宋瑞:“…你装什么?”
“她……恕臣直言,正如过楚汉河界之卒,既退不得,亦难以进。”
“你就直说, 你动不了她。”
“是。”
赵弥客应得干脆。
宋瑞无语:“那你怎知她就能为我所用?你明明知晓她是崔氏出生,又与你们赵家是何关系?”
“世仇, 臣知晓。”
赵弥客坦然回。
宋瑞批奏折的手一顿,洇污了笔下临安知州的这份,随后将笔一摔。
“你就不怕她阵前倒戈,投向旧主?”
“投向旧主?我的旧主是哪位?”
往昔澜夜月下, 三月河畔,一人闻见突如其来的问题,满脸不解。
“你应该知晓我们崔赵两户因何结怨。”
沉思一刻后,她轻笑:“我们崔氏因着当年朝堂失势不愿再返盛京,也同你们赵氏彻底决裂。我不清楚令父是如何排挤打压崔党,但我明白圣上欲巩固北方士族势力,就算没有你们盛京赵氏,我们也撑不了多久……往事我无心再多过问,朝堂党争本就如此,不过是为了各自利益拼个你死我活,而我们恰好是那输得头破血流的门户,愿赌服输未尝不可。”
“时过境迁,先皇旨意自有其中道理,当今圣上励精图治,使得四海升平,百姓富足自洽。赵相公,我为何因祖上党争落败而弃明投暗?”
她说着又望了眼三月河里的鱼,而后定定看向他:“坦白而言,我并不想再回省那些陈年旧事,只要今日烟柳仍存,街巷仍盈满笑声,这三月河里的鱼依旧肥美自在……”
“我的心里,便只有那一案公务,便只认一位帝王。行我力所能及之事,为天下分忧。”
“崔郎中,你何时变得如此通透了?”
“承蒙长辈教导……我只是觉得,百姓喜乐,我便已然心满意足。”
……
品茶人沉思片刻,直视那份掺杂着不解与狐疑的眼神,默默笑语。
“她不会的。”
斩钉截铁的一句否定落了下来。
宋瑞回视着他的眼,见他静若沉渊的眼里,竟泛出零碎光亮。
“她的心里,装不下官场那么多尔虞我诈。当今圣上任用贤能,励精图治,使得九州河清海晏,她唯独在意的便是这份太平,别无所求。”
“换言之,她只想做个纯臣。”
宋瑞颔首,问:“你何至于如此信任她?”
“陛下,你说一个嘴上念着想要掌权的人,是良臣还是奸人?”
宋瑞没应。
“臣想,您应会觉得,若这权用于万民,自当是位贤臣。”
“而她崔迟幸恰好是那样的人。”
“尽管她还有些嘴硬,说着要权要钱,骨子里还是没抹去崔家的风气——宁为天下,不要锦衣。”
又思及一些旧事,赵弥客垂首笑道,语气是不自察的温柔:“为臣需胆气魄力侠气,缺一不可,她是朝中少能兼具的臣子。”
没等他接着往下说,宋瑞沉吟道:“你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吗?”
赵弥客沉默片刻,哑声道:“她只是崔迟幸,不必像任何人。”
“罢了,不提了。”宋瑞捡起一旁的笔,摇头失笑,“我且相信你为我寻的这枚棋子。”
回音轻轻融于飘渺的龙涎香:
“她的主,怕是要她自己来做……”
“你凭什么做我的主?”
宫道宽敞,女官与另一位红袍郎只占了一隅,怒声质问却使得二人如置身中央,引得路过的宫女与内侍纷纷回首张望。
“崔妹妹……我瞧过你的文稿,也见识过你的理算能力,你绝不输于……”
话语未尽便被打断,崔迟幸又道:“可我不愿,你不明白吗?齐琅,你究竟算得了谁,你凭什么插手我的事情?”
“我是谁?我还想问赵弥客算你的谁,他凭什么就能左右你的决定!”齐琅面色乍红,高声质问道。
“你为何独独对他言听计从!”
闻言后胸腔间窜动的火苗不住上冒,充斥四肢与头颅,几欲焚遍全身。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和,却是徒劳无功。
“他替我决策?你究竟抽得是哪门子的疯!你自高自大擅作主张也就算了,还要来臆测我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把他赵弥客看作我的主,我倒是想问你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