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弥客忽地笑出声来:“那你如何去?”
“你不是带伞了?”
她看向那把被他藏在右侧的纸伞,一脸疑惑地注视着他。
“…崔郎中,你这是在邀我同去?”他弯起眸子,眼尾沾染着几分调侃笑意。
“我又没带伞……图你一把伞,不妨事吧?”崔迟幸支支吾吾,拔腿就走,“不去罢了。”
蓦然间,头顶如缕雨丝却被宽大伞盖挡住,她抬首。
一双漂亮深邃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如他身上那冰冷镶银的团窠纹路,在暗处泛起细碎雪亮,未沾染半分寒意。
“崔郎中,”赵弥客眯了眯眼,略一停顿,“你的气性好像越来越大了。”
“是吗?”她别开头,不再去瞧他,“可我觉得你很受用。”
撑伞的郎君哑口无言,瞟见她将身子故意挪外偷偷摸摸的动作,默默勾起唇角,微不可察地将伞偏向一侧。
“你故意淋湿我?”一滴雨水顺着伞盖滑下,打在肩头上,崔迟幸忍不住问。
“……”
“是你离我太远。”
她哦了一声,又讪笑着往里挪。
……
二月嫩绿生绿烟,堤岸花枝影相伴,润雨如酥洒入河里,溅打在新叶花苞上,天地间唯余甘霖亲吻万物的乐音。
三月河处难得一派静谧,二人无言,默默走在河岸边。
过了许久,赵弥客不禁问:“受欺负了?”语罢,他却觉得这问题毫无意义。
“怎么可能。”
听见这个答案,他松了松持伞的拳。
“有些……伤心罢了。”
“她说你什么了?”
“……没什么,况且,她说的是实话。”
“装老好人,伪善,高高在上?”
崔迟幸望着他,一脸诧异:“你怎知晓?”
“我早就同你说过的。”赵弥客瞧着她惊讶神情,低低笑语,“自然也能知晓你落得的结果。”
“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喜恶同因,有人厌恶你这份心软,便有人喜爱你的善良,有人喜欢你温和韶朗的脾性,便就会有人觉得你这份好脾气太过刺眼,你无需挂怀。”
“我脾气不怎么好。”
“我知道。”
“我不是心软,我只是以为自己能胜任……”
“我知道。”
“那你可有后悔?”赵弥客轻笑,这笑里似是藏着了然,只等身侧人回言。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不后悔。”
她看向他,语气坚决:“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万没有后悔的道理。”
“何况,另位同僚的能力与日俱增,也不算我徒劳无功。”想起那张笑脸,她不禁弯起嘴角,一扫先前黯然。
“既不后悔,那又何须因此劳神。”赵弥客回,“但我还是想提醒崔郎中一句,不该心软的时候……”
“万万不可心软。”崔迟幸截断他的话,笑着笑着似就将内心憋堵散了出去。
赵弥客看着她狡黠的笑,转而问:“说来,你为何这般喜欢清钗?”
她沉思着看向河畔,眼前浮现起千丈危楼。
朱帘背后,一场旖旎愁梦,有人站在玉台楼的最高处,眼望着碧空,满心满目皆是辽阔天地。
可近如画阁魂消,无穷无尽是哀愁。美人走不出去那方绣帷,绕不开那侧红栏。
她只是觉得,那模样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不由自主就想走近那个人。
又忆往昔浮华景色:最落寞之时,她携着一束灿烂无比的迎春花,赠与她一场盛大的荧火花雨。
那人时常说:“奴家一介风流女,待客人好不过是常事。”
可崔迟幸总觉得,那不是她的真话。她只是既怕她要来,又怕她不来,矫饰言语以藏真心。
她身上清苦的气息,她那双潜藏哀愁的眼眸,她关切的话语,温热的指尖,温煦的笑容……
以及月下那声声自嘲轻笑:“若我还能走出这座楼便好了……”
一切点点滴滴遗留在心里,是如此美丽又恸然的记忆。
“崔娘,有时候,你可以不用那么逞强,要爱惜自己的身子。”
除了身侧这个人,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外人说这样的话语。
不用那么逞强。
要爱惜自己的身子。
……
脑海深处中一些旧事又席卷上心头,乍然遏制住胸腔气息,未来得及给出答案,崔迟幸便忍不住抚顺胸口,急急喘了口气。
“怎么了?”
瞧见她痛苦弓起腰身,赵弥客一瞬随她俯身,锁紧眉心。
注视着苍白面色,他眸光微动,一双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抚上她的背脊顺气。
一起一伏,随脊骨凸起的弧度,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与不安的心绪,心已不自觉被揪紧。
过了好一会儿,急喘方才停休,崔迟幸撑腰挺背,又连忙吸了几口气:“无妨……一些旧疾……下雨天便有些胸闷。”
目光细细拂过她的眉眼,赵弥客最终叹了口气:“作为你的盟友,我不得不提醒一句,爱惜好自己的身子,你我二人才能长远合作。”
“……又不是什么大病,那么严肃作甚。”
崔迟幸嘟囔着,被这人无奈一瞥。又出言道:“放心好了,我不会让恩相失望的。”
“这根本不是我失望的问题。”怎料他不知是怒是急,一口气吐完所有话。
“崔迟幸,你身上究竟背负着什么,需要你去考虑那么多的琐事?”
鸟雀失语,万籁俱寂,雨声拍打在青石板上哗哗啦啦,溅洒在伞盖上滴滴答答。
身侧人沉默不语,徒留雨水唱和。
赵弥客垂首,又去寻她眼底的情绪,双眸氤氲着雾气,乌黑幽暗,难以摸清。
心下顿时就没了什么脾气,软下口吻道:“我不该这样对你说话。”
“你在生气吗?”
“没有……”
崔迟幸又道:“生气也没用,我不想理你这问题。”说完便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赵弥客:“……”
为官数载,舌战群雄,尖牙利嘴招无数人厌弃。可在此刻,他却觉得心中陡然生出一丝无可奈何,只能跟随她的脚步,用伞罩全她的身形。
二人又一路无言。
清冽花香袭人,崔迟幸又嗅几口,方才觉好转。她转首看向那张略带愠色的脸庞,正欲出言,便听见耳畔响起人声。
“方才是我的错。”赵弥客轻叹,“我没有逼问你的意思。”
她不应。
“我不是冲你发火。”
她绷紧面孔,不作回应。
“崔迟幸。”
少女终忍不住扑哧一声:“我没生气。”
看着她得意洋洋的笑,赵弥客无可奈何,将一抹笑意藏在暗处。
……
再不多时,花下絮语尽。
天色已晚,不得不送人归家,身影良久立在府门外,默默注视别离。
崔迟幸小跑着入卧房,瞧见采薇正灌着汤婆子。
“采薇,我问你个问题。”
采薇疑惑,将汤婆子塞进她手里,静待她道来。
“你说,若我有个秘密,但有人若一心想刨根问底,我该如何应对?”
“有多秘密?是夫妻之间才能知晓那种么?”
“……”
“你这问的也太怪了!”崔迟幸一手支起下颌,“但……应该算得吧?”
“我今日刚从西街口那处时兴的话本子中瞧到呢!传言道那翠娘暗自神伤藏秘密,有情郎欲刨根问底解佳人心结~”
“不过我觉着,那就将他变为夫郎,这样不就放心说了?有情人解开心结终成眷属,天作之合啊!”采薇认真作答,眼神发光,还不住点头,似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这是个什么思路?!
椅上人双颊乍红,咻地站起,将汤婆子忙递给她:“不可能,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转而走向床侧:“罢了我要入眠了,你日后少看些话本子,伤脑得很。”
被汤婆子塞个满怀的人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又听见床帐里传来一句哀嚎和来回翻滚的扑腾声。
“都怪你,我睡不着了!”
“我的错我的错,小姐。”采薇笑嘻嘻凑到床边,又提及,“今晚齐小公子来过一趟,说有要事寻您。”
“他可有同你说是何事?”
采薇摇头:“见您不在便先走了。”
“罢了罢了,若真是要事,往后应会来寻我。”
作者有话说:
设置错不小心一下放了两章啊啊啊明天就不更了,等周一吧~
第51章 正阳请命,百口莫辩
时过匆匆, 转眼间街头芬芳玉兰又盛,昭示着人间二月末的到来。
玉兰饱吸春雨,浸润在如酥甘霖下盎然生长, 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树下人擎伞靠近高大的树木,不由得被这股清冽香气吸引了去,伫立在树下久久未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