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骤然响起,他揉抹了把脸,说:“进。”
而后是鲜鱼羹的味道飘了进来,惹得他不禁伸长脖子把香气往鼻子里送。
“嘿嘿,侍郎。”余眷京双手捧着碗雪白鱼羹放在桌上,笑道,“学生特地排号去宋五嫂那儿买的,您笑纳。”
又是来“贿赂”的,偏偏他刘长松金银财宝都不要,就爱这点佳肴美食。
“我说小余啊,你这点月俸够你吃喝吗?”
“不够啊,侍郎如果瞧我可怜,不妨给我升升官,提高提高我这点俸禄。”
刘长松呵呵笑起来:“属你油嘴滑舌。”
过了会儿,他又收起笑脸,正色道:“好了好了,谈正事要紧。”
“此次单独请你们前来,是有要事相告。近日圣上召我入宫,命我携礼部完善科举,从制度等方方面面上进行革新。”
“你们四人最为年轻,鬼点子也最多,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平时颇爱闹腾的人都噤了声。
“侍郎?你确定?让我们?想?”严渺一脸的不可置信。
刘长松没忍住喝了口羹汤,理所当然道:“是啊,快说罢。”
“迟幸,你先说。”
被突然点到的人摇了摇头。
“我就说不该放你的假,你看这一回来,什么也不会了。”刘长松微微含嗔,“罢了罢了,徐诺,你说。”
“学生确有点想法,不知可不可行。”语气有些犹豫。
刘长松直起身子,欣喜说:“你只管道来。”
“刚陪着眷京从马行街回来,又想起之前在那处看见通缉榜上的许多画像……您说,往后我们可否也收集考生的容貌画像,以防替考之事丛生呢?”
严渺大叫:“徐诺你这脑子也太快了!”他又转头冲余眷京喊问道:“你不是一起去的马行街吗,怎么想不出来?”
余眷京咬咬牙怒言:“闭嘴!”
一旁的崔迟幸看着刘长松品羹的怡然神情,忽来了句:“下次你也帮我排号买碗去。”
“没问题。”
等等……
排号?!
随后而来的是一阵扬声高呼:“排号,在卷上排号!”
“先前我去那里买烤菜包子时候,也是靠排号!你们说……能不能够也在试卷上排个号出来,按号分发号舍题卷,以防考生换卷,也便于各位大人查房。”
余眷京语速极快,生怕没捕到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虽有些语无伦次,但连着一口气全部吐了出来。
崔迟幸看着她笑:“余大人还真是足智多谋。”
“多亏你刚才那么一提,把我给点醒了。”余眷京抱着她的手肘直晃悠,“哎呦崔昭昭崔昭昭,你可真是我命中注定的贵人。”
严渺也抱住徐诺的手肘:“你也快点提一嘴啊!”
“严渺你放开徐诺,要不要脸!”
......
刘长松呵呵笑着打个圆场:“好了好了,我明白了。”
“你们二人的良策妙计我已知晓。不过现下能否推行还未尝可知,我也不敢下个定论,但日后定会向圣上禀报,待我再去考问其他老家伙。”
“徐诺,余眷京,好好干啊,很不错嘛。”刘长松乐滋滋地赞道,将他们放走了。
适才出门,余眷京便凑近身侧人耳语:“我刚才看见左相的马车在外面,许是来找你的,你去瞧瞧,我帮你盯着。”
一齐为官的时间过了那么久,就算她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自家姐妹同赵弥客有些关系。
虽说从前还是有些害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左相,但眼瞧着他送回崔迟幸那晚,自己冲撞他一番也没寻她秋后算账,这份忌惮与反感也消减不少。
“好。”崔迟幸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小跑出门。
余眷京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纳闷道:怎么觉着今日这姑娘身姿分外轻巧呢?
关键是——今日厘务时,她瞧见她笑了。
一个面对公务就是满脸生无可恋模样的人,居然莫名弯起了眉梢?有鬼!
她摇头咂了咂嘴,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压下上翘的嘴角。
作者有话说:
太好了今天又涨一个收下一次感情线拉扯会连着有三章,我已写好屯稿但是可能还要过四五章左右,目前屯稿屯了十章左右吧
第32章 二登齐府,诉苦失物
“你怎知我在此处?”
适才掀帘入厢, 主座上就飘来一句略带玩味的谑言。
“你故意停在这巷口,不就是为了让眷京看见?”崔迟幸回着,习惯性地坐在右侧。
被一语道破, 赵弥客没应,转而轻笑调侃:“崔员外的手脚还真是快。”
她默然端起一旁的茶盏:“不知恩相所谓何事?”
听见“恩相”二字,他抬起眼皮, 回视她故作不解的眼神:“在我面前不必装了吧。”
“如今马行街与长乐街已经传出那位京中最好交际的贺公子的闲话, 说他道貌岸然,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少龌龊事……”
“是你干的吧?”他又直直看向品茗的人,她波澜不惊的神情落进眼里, 倒让心下一阵发笑。
崔迟幸坦然回:“是我。”
“我就是要挑贺州行下手。”
“说来听听。”
“他这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也不怪我能拿住把柄。”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崔迟幸抿唇轻笑,“最擅造美名之徒, 亦为最惧人言者, 他贺州行想充个完人, 没那么简单。”
“流言蜚语一散尽,你说,是谁会最先慌了阵脚?”
语毕,她看向赵弥客, 清眸盈波,眼底透露着股胜券在握的自得。
“看来崔员外心机颇深, 比我想的还要那么狡猾一些。下一步还想做什么?”
崔迟幸吹口茶水,又道:“人有七魄,喜、怒、爱、惧、恶、欲,但占其一便有软肋, 他二人既有恶欲,那便免不了生惧,既生惧则必降劫祸。”
“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助推这把欲.火罢了。”
赵弥客闻言呵笑。
这位金陵来的娇娇小姐,究竟哪来的那么多鬼点子?
“我倒是很好奇,崔大人原先是个不谙世事的贵女——”赵弥客支着下颌,眼神灼热,“是如何察觉到那么多的异样,又想尽层出不穷的歪招?”
罕见的,面前人顿住送近唇边的茶盏,眸光骤然黯淡,却又很快恢复成自若神情,挤出一丝微笑:“没点心计怎么与这些人斗下去。”
答非所问。
察觉到她手指微动,紧捏着茶杯,赵弥客默然收回身子,不再逼问,轻轻安抚着手中玉兔。
“多谢恩相的茶,我先回去厘务了。”
他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捏了捏兔耳,莫名生出一丝烦躁与沉重。
*
一连着十几日,殿内醒神熏香愈浓,礼部众仕人皆埋首于科举公务之中,步履匆匆,收起了往日浑水摸鱼的劲。崔迟幸也不例外,人埋没于三尺高的书目中奋笔疾书,每每至深夜才终于吹熄院内最后一盏灯火离去。
六月的尾一溜烟儿就没了影,时至七月,漫天红霞飞,夕光一寸寸下移为将来的夜幕染上黛紫,宣告着又一日的放归。
街上传来戌时的更声,响亮绵长,宣告着放归时辰,但因着公务繁重,院内谁也没曾离座。
忽地,一只绿影“唰”的一声窜出了院门,引得好些人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我没看错吧……”严渺揉了揉眼,“那是崔迟幸?”
余眷京和徐诺却没抬眼皮,淡然道:“快点干活吧,今日又要熬到戌时了。”
见她桌上公务已空,疑问声渐渐压了下去,院内很快又恢复平静,各自忙活着手里的事。
……
满头大汗的人赶到长乐街上熟悉的摊子前,王大正在摊上描画,见状忙起身打了杯凉饮子,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何事那么慌张?”
又想起上一旬的嘱托来,他弯身低语:“哦,我知道了。您放心吧,什么张三李四的兄弟些我全都交代好了……”
崔迟幸用余光瞥着后面来往马车,急急喘了几口气:“不是不是,我好像有东西落在摊上了。”
“公文啊?”王大也跟着慌起来,将几张小杌子翻起来,又里里外外看了遍摊子,“坏了坏了,没有!”
她摆摆手道:“不是公文,但也算个重要东西。”说着,她便沿着街边去过的小摊上寻了一圈,又带着副失落的神情回来。
“没有?”王大摸了摸脑袋,得到一个点头来回答。
“什么没有?”
车马如流,恰有一辆乍停。
齐柏伸出脑袋问:“是阿幸在找东西?”
那个被点到名字的身影微怔,而后慢慢回首,蛾眉下垂,一副我见犹怜的凄恻模样。
“叔父……”委屈写在脸上,语气又略带着一丝丝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