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忙去打开门,只见一位温婉姝丽的小娘子正站在门外,柔柔一笑道:“我是崔家迟幸,今日应齐叔父邀上府,凡请您通报。”
这还须通报什么?这不就是主君日思夜想盼来的人吗!
管家连忙打开门,俯首弯腰将她迎了进去,正欲去书房去请主子,刚好碰见有人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浅青色锦袍,头簪镂银绿宝石玉冠,晨阳照耀下一头墨发光亮,眉眼亦是精致疏朗,端的气质是清贵无匹。
“少爷。”
崔迟幸福身行礼:“见过齐公子。”
翩翩公子瞧着身前素净清雅的姑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忙回礼道:“崔妹妹不必如此见外。”
与先前在正阳街那家酒楼的惊鸿一瞥所差甚远,那晚的女娘披着石榴色的大氅,面若傅粉,娇媚灵动。许久未见,她愈发消瘦,拎着个小竹篮,一袭丁香色紫褙子襦裙衬出不同寻常的清隽疏离。
齐琅恍然片刻,直到管家试探性地又叫了句:“少爷?”
他方才回过神来,抬头望着天,没敢注视着眼前的佳人。
崔迟幸微微一笑,主动缓解这尴尬的气氛:“我第一次来,也不敢胡乱地逛,还烦请阿兄为我带路。”
闻见“阿兄”二字,齐琅只觉这日上灿阳更灼一分,烧得整个人发热,低头应了句“好”便领着她熟悉府邸。
“这边是小厨房,等下妹妹想吃什么,我吩咐着厨娘去做。”
“那是些藏书房,堆着点家父喜爱的书画,你可去那边寻寻有没有喜欢的。”
……
他兀自介绍着,转头一看,崔迟幸正低头应声。
“妹妹,你怎么不看看这府里?”
“我第一次来,不好随便窥视,恐有失礼节。”
齐琅忙回:“你我两家何须管这些虚礼,妹妹只管大胆把这里当成自家就好。”
埋首的女娘这才抬起头来,对着他粲然一笑:“多谢。”
倏然间是一阵头晕目眩,他移开眼神,默默思量着:这日头可真够晒的。
崔迟幸得了允诺,便环视着这陌生的府邸。
小山重叠,曲水流觞,塘边壮树分外生机勃勃,塘里荷花花瓣已落,唯余淡黄小蕊在根上驻留,风一轻吹摇曳飘动。
整个齐府虽也偌大,但装饰清简,各房装潢色配恰当,木质润泽,少有金玉相衬,是标准的清流人家配置。
总觉得这处宅子给人莫名的熟悉感。
崔迟幸正思索着,被一声欢喝唤回了神。
“哎呀呀呀呀,可算来了!”齐柏见小儿后面那个娉娉婷婷的丁香色身影,连忙放下茶盏,大步跨出门去迎,“阿幸啊,伯父可是早就候着了!”
跟在身后的齐夫人也激动地一甩手帕,跟着出来笑道:“这就是云歌的女儿?”
“是我,伯母。”崔迟幸接住她的拥抱,细嗅到一股温润恬淡的莲花清香,心下一动。
她被紧抱着亲热了好一会儿,才从令人快要窒息的怀抱中解脱出。
“哎呀,像云歌,真是像!”齐母双手细细抚着她的脸,目光温柔,语调也极轻,“看着你就像看见了云歌年轻时的模样,但出落得比云歌还要漂亮哩……”
她与李云歌本是闺中密友,一个嫁去了金陵,一个扎在了盛京,路遥遥而久未见,重逢故人之女,更是忍不住啜泣起来。
“唉,老婆子,有什么好哭的!”齐柏无奈瞥了她一眼,心却也跟着发酸,“本就是个好日子,何必哭哭啼啼。”
崔迟幸笑吟吟地用手中小帕擦去齐母眼角的泪,声音轻柔:“伯母,家母也很是牵挂着您呢,还嘱咐阿幸多来齐府陪陪您。”
“当真?!”站在此处一家三口同时发问。
崔迟幸拜在滚烫目光下,诺诺点头,又从篮里摸出个小罐子来:“家母曾与我说,您最钟爱的便是芙蕖花,我特去东门巷子里给您调配了这水华香凝膏。”
她转头对着齐柏又歉意一笑:“这膏制得久了一些,所以拖到今日才登门拜访,权当是给叔父叔母们一个惊喜,还望叔父见谅。”
昨日齐柏听见她要来,本就没了什么怒气,如今知晓了这其中缘由,心不由得生出一丝怜爱与愧意。
这般妥帖稳重的小娘子,究竟往哪处寻去!
齐母更是连连喊着“心肝”,感动得语无伦次,直拉着她往正堂内坐,而后把她按在圈椅上。
“阿幸啊,礼部工作是不是很累?和叔母说说,叔母早就吩咐好炖鸡汤了。”
“来,先和叔父说,那礼部有没有人欺辱了你,叔父到时候好好参上他一笔。”
齐柏夫妇俩皆殷切地看向她,似是一定要找出能帮她忙的地方来,一旁的齐琅虽不言语,但也用关切的眼神询问着。
崔迟幸一时有些走神。
她已许久不曾被这样嘘寒问暖过,面对这份突然的、似是不求回报的关心,不知该如何面对。
这份纯善的关怀倒显得自己居心有些不良。
“多谢叔父叔母,幸儿一切安好。”崔迟幸眨了眨眼,将眼中酸涩憋了回去,“礼部各位大人都待我极好。”
“那金阐没对你怎么样吧?”齐柏忽然想起来昨日余小娘子的话来,语气颇为不快,“你可提防着点他,叔父这官也当了二十年,总归是能看出些老狐狸的真面。”
崔迟幸:“那倒没有,说来,我倒是很是仰慕金侍郎呢,这礼部的账簿都归他主管,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也不知为何,今年科考之事全权交由刘侍郎负责,不过——采买之事的庄铺还是按金侍郎从前对接的来。”
“还能是为什么?”齐琅听见这突变,冷笑了一下,“有个姓赵的在。”顿了一刻,他又露出歉疚的神色:“崔妹妹,见谅见谅,我忘了……”
崔迟幸:“……”
她明白他什么意思了,一定是除夕夜相遇之事。
“什么意思?”齐柏问。
“崔妹妹与那位赵大人似乎是……相识的?”
齐柏一下子变了眼神,锐利又疑惑地注视着她,面孔陡然生硬起来。
“……”
崔迟幸低下头去,避开灼灼目光。
这齐琅的情商是怎么在户部混下去的?!
齐母瞧见父子俩面色复杂,立马打圆场:“哎呀,你们何必管年轻人的私事呢?”
“本就是偶遇的小事。”她声音很低很低,似是流露出一丝委屈,“不曾想哥哥竟会如此揣测我……”
齐柏瞧见她几欲滴泪的神情,心里一阵抓挠,继而转头指着齐琅斥道:“口说无凭!谁许你这般胡闹?还不快给你妹妹道歉。”
被唬住的齐琅:“……”
他倒没想到这位生得一张单纯面的妹妹,心肠却有些不简单。心生笑意,只得老老实实道歉:“还请妹妹宽宥我这一回。”
崔迟幸诺诺点头:“不怪阿兄,是阿幸不好,让叔父担心了。”
还是女儿好啊,怎么看都是乖巧又伶俐,被人误会了还在找自己的错处,这样的女娘何处寻!
齐柏顺了顺胡子,软下口吻:“其实嘛……齐叔父倒不是说有多反对你与那左相打交道。”
闻言,崔迟幸愣愣地看向他:“伯父这是何意?”心下莫名想起二人决断那夜。
“嘶,怎么说呢?”齐柏沉思了会儿,悠悠道来,“伯父倒也不是多厌烦那位,只是思及你为崔氏女,他为赵家郎,崔赵之间早在先帝在世时就已结怨,若让你父亲知晓,必定迁怒于你。”
“不过那都是陈年往事了,如今看,那档子事……罢了罢了,不必再提。”
提及赵家,他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关口,又忍不住说道:“这位左相……说来,也没做什么祸国殃民的事情嘛。”
“除了放归南羌皇子那件事……罢了,暂且不论。”
陪着“祸国殃民”的人坐在椅上:……
“这人吧,比我家小儿还要厉害些,十四岁就拿了状元入职户部,后面又被迁去临安任知州,过了两年又回来,等他那老子一走便登相位,可谓是平步青云,步步高升啊。”
“他少年时与现在……变了许多,尤其是回京后那两年里,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丹凤眼,狐狸面,媚眼如丝却又散发着危险的光芒,不近人情的阴戾骨似浮现在眼前。
崔迟幸忍不住发问:“那他少年时是什么模样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无用执念,当放则放
齐柏接着叹道:
“从前他在盛京算是个裘马轻狂的纨绔, 赌酒马球这些玩乐之事那是样样精通。脑子又还灵光,才识出众,六艺兼备, 更别提身子也强健,剑技通神……就是人太过恃才傲物,轻狂得不得了。但我若有这本事, 我比他还狂!”
“你可曾记得宣和二十年收复西北五州之事?就是他一纸书信出谋划策, 助得张老将军直入敌人腹地,一举歼敌打了个翻身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