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天。
“崔大人?”张钟站在摊前,朝神情恍惚的人儿挥了挥手。
崔迟幸方才回过神来,挤出一丝微笑,将饮子递与他。
“那我……走了?”张钟见她凄白的脸色,揣着满心疑惑,试探性地问了句。
“好。”
他转身,挠头纳闷:今日这崔员外是怎么了?
往日她总要嘱托自己给主子带句话,或同他说笑上几句。
今日却是……连个微笑都变得太过冷漠。
“等等。”
脑后出声,他连忙又回首。
“近日我公务繁忙,就不与恩相传信,也无暇登门了。还请代为传话。”
……
这话……还不如没话传的好。
张钟只得应下。
一连接着几天,借口无暇的人都在想办法躲开赵府的马车。
第一日,张钟来买饮子,她推余眷京帮忙,自己躲在曾二的身后。
第二日,上朝路上,她遥遥看见那熟悉的黛紫身影,拉着严渺就跑走。
第三日,午休同徐诺去苍翠斋买糕点吃,她看见赵府的马车在外,便推拒着换家店子。
……
“崔员外是不想看见我?”
夜幕已深,崔府门外赫然站着个郎君。
他面若寒霜,眉眼微微含愠,低头看向门外侍弄尚未开.苞的秋海棠的人。
那人修剪着残叶,不抬头,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方才抬头看着他。
许是月光照耀,她的脸几近惨白,又是消瘦了一圈。
“生病了?”这语气较之先前少了份冰冷,带了份不自觉的软和。
蹲地的女娘站起,杏眸不似往日澄澈,如墨晕染,浑浊黯淡。
开口是直接而又锐利的一句:“还请赵相公自重,深夜来访,有损你我二人清誉。”
长久的沉寂。
“你是不是打算,从今往后,都要躲着我?”赵弥客迎上目光,声音有些发沉。
这问题来得太快,又太直接,一下猛撞在胸口上,让人窒息一瞬。
崔迟幸垂首,捏了捏手中剪子,将利刃握紧在手心,一言不发。
蝉声在此刻愈发聒噪,将这良久无言衬得愈发死寂。
赵弥客看了眼那锐剪在拳,似是要将掌心划出鲜血淋漓。
而后,很快的,他低声说:“我明白了。”
……
他甚至不会问她要一个原因。
簌簌风动,两盏红灯笼碰擦生响,将火光摇熄撞灭。
门外一片漆黑,再也看不见彼此神情。
她本也不敢再去看他的神情。
于是呼了口气,转身回府:“门灯已熄,不见外客,还请相公早些归家。”
外客没应,就听见一记沉闷响亮的闭门声,将他隔绝在外。
碰撞砸入胸口间,胸脯下跳动的心脏像是霎时被双拳紧紧攥住,牢牢扼制气息,叫人好似岸边脱水窒息的鱼儿,动弹不得。
仲夏的风难得猛烈,忽地,吹落一树残叶。
赵弥客轻轻掸去肩头碎屑,低头看向那圃秋海棠。
枝叶被修剪得坑坑洼洼,极为难看,在黑夜里张牙舞爪,仿佛在嘲弄挑衅这个被关在门外的人。
他哑然失笑。
是这场好梦做得太久。
是他自以为时间还长,还能够一齐清算纷乱。
“待我自己寻出路径。”
记忆里,那人盯着红烛,目光烁亮,透过昏黄灯火下,同他发誓。
“既然你说时间还长,慢一些又何妨。”
她还总爱在信的末尾画上一些戏谑的小表情,仿佛能让这些肃然誓言变得不甚真心,掩盖下不可明说的情谊。
对了,她递来的最后一封书信,上面画的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两只小人在桥上走着。
他不小心在桥的中间画了一道墨痕,还为此懊恼许久。
竟是一笔成谶。
不必讨要一个缘由,何必讨要一个缘由。
一切都怪不得她。
是他擅作主张,自以为是,先越了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盛情难却,登齐府门
临近七月, 暮夏将尽,初秋临至。
齐家府邸虽就扎在长乐街上,但过了几旬, 仍未见崔家小女登府。
齐柏本身就急不可耐等她入门,心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更别提近日金陵崔府那边送了几箱上品笔砚过来,以及一封感天泣地的托女信——
“迟幸年纪尚轻, 性子也有些倔, 就算受了委屈也不爱叨扰别人,我这个做父亲的就只好背着她来请齐兄多加照拂了。”
齐柏紧攥着信,心下更是五味杂陈:故人所托, 实属情重啊!这丫头被欺负了,藏着事情不肯说,把他这个叔父当空气一般,浑身愈发难受。
她既不上门,齐柏便每日放归以后沿街去找她买浆水, 运气好的时候便能碰着说两句话, 如若不巧就只能收到王阿婆的一句“崔姑娘今日忙便不来了”。
就这样等至自家池塘里的粉荷都沉寂了, 烈夏欲去清秋将来,那位小娘子的身影迟迟未到。
数不清在正堂里转了多少圈的齐柏终于按耐不住,脚一跺地,又起身去了摊子上。
“迟幸, 你为何迟迟不来啊?”他站在摊前,眼神语气皆颇为幽怨。
正忙活的崔迟幸顿了顿手上的动作, 赧笑回:“这不是临近科考了么,礼部事多,这才迟迟未登府门,还望叔父见谅。”
在旁帮忙的余眷京也跳出来帮腔:“齐大人, 我们迟幸真是辛苦得很啊!你看看你看看,脸都小了一圈!”
盯着崔迟幸这日渐消瘦的鹅蛋小脸,齐柏又是心疼又是嗔怪地怨道:“礼部既忙,你又何必在这摊子上做工?”
“王大哥尚未科考,谁来帮扶阿婆呢。”崔迟幸笑吟吟地回,露出一副歉疚的表情,“侍郎派给我的活多,礼部那边我又得顾着不是?”
侍郎?
闻言,齐柏面上立马浮了层怒气:“是不是那个金阐?”
就知道这姓金的不是什么好货!
他原先就曾三次上书弹劾此人玩忽守职不成,如今猜想是他欺负弟兄幼女,更是怒不可遏。
他撸起了衣袖,准备拔腿冲上金府去,没成想余眷京摇了摇头:“那可不是,是刘侍郎。”
“刘长松?”齐柏顿住脚步,不解地问,“他怎会压榨迟幸呢?”
毕竟刘长松在他这儿算得上是个老好人,办事妥帖,从不施压下属,也没和哪位同僚红过脸。
“此次圣上钦点由刘侍郎主办此次科考,他手底下的人自然活更多些。”余眷京叹了口气,“能者多劳啊!”
崔迟幸嗔了她一眼,对着齐柏说:“齐叔父,阿幸已知晓您的美意,明日我便不来长乐街了,得专心呆在礼部厘务,等忙完这阵子一定登门道谢。”
“您这两旬买了那么多饮子,可真是帮了我不少。”
齐柏皱紧了眉,正欲开口,却被一道急促呼叫打破。
“阿幸!伯父买的还不够多么?你就不来看看伯父?”
不知何时,章迁已大步赶来摊前,手肘一推挤开齐柏:“伯父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说着说着,一张苍老的脸泫然若泣。
齐柏白了一眼,不甘示弱地挤了回来:“章疯子你扯什么呢!谁拦着你成亲了!没人要就没人要,还说得这么好听装个忧郁劲儿!”
“臭不要脸,谁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
看着两个人推推搡搡,互相叫骂,崔迟幸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和余眷京将两人拉开:“好了好了!”
“明日,就明日,两家都去!”
“当真!?”二人松下扯着对方胡子的手,齐刷刷回头望着她。
“当真。”崔迟幸诺诺点头,“伯父,你不是说喜欢这些字画吗?阿幸明日送你。”
齐柏连忙出声:“无妨,叔父不要你的礼,先来我府上好了。”
“我也不要,先来我府上!”
眼瞧着两人又要动手,崔迟幸大喝一声:“打住!我先去近的,再去远一些的。”
齐柏闻言,得意大笑:“你输了吧哈哈哈哈哈!”
章迁冷笑:“还不是你的宅子地段最便宜才离得近些,装什么装。”
“秋末考核走着瞧!”
他不欢离去,齐柏冲着他的背影略略一番,喜上眉梢,兴冲冲地对着崔迟幸说:“伯父等着哈,可千万别翻悔!”而后左晃右摆扬长而去。
待二人身影远去,余眷京忍不住发问:“你不是向侍郎告假了许久吗,干嘛让我扯谎?”
崔迟幸扯了扯她的脸蛋,笑回:“我准备当个长乐街上的‘饮子西施’可好?”
“筛出两个为我出手相争的人。”
——却又不仅仅是为我。
翌日,巳时。
有人叩响了齐府府门,落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