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34)

  矮小的猪崽兴奋地张嘴哼哼,声音有些大,扰得交谈声模糊。她屏住一口气,手中飞快地将帕子紧紧裹住它伸出篱外的嘴,牢牢打了个死结。

  小猪:?

  后院没了声响,人声更显清晰。

  一人回言:“家父近日身体不适,下官特来此烧香祷告,还望佛祖眷佑。”

  “这僧人寝居还有佛龛供奉?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下官不过是来讨杯茶喝,就算没有,可左相您不也来此了吗?”那人不理他套话,却反问道。

  那人语气自若:“我在此处迷了路,误入轩内,东西又遗落在此,这才回来捡。”

  “金大人,莫非是您帮我收捡了?”

  淡然语调里却盛含着几不可闻的胁迫。

  闻言,那人掏出朵艳色绢花来,讽刺道:“下官甫一出门,只发现了这朵绢花。但——”

  “左相怎会有这女儿家的发饰呢?”

  赵弥客抬眸,眼里寒光毕现:“除了喜欢还能有什么原因,我的事也容得你置喙?”

  喜欢?

  这绢花颜色鲜艳,格外显眼,倒很是符合他张扬狂傲的气质。又想到这人年已二十四,还未有婚配,就算府内日日笙歌也未见过什么红颜旧事……

  难道……?

  好一个赵弥客啊,口味不一般嘛。

  思及这档子事来,金阐交还给他,忍住嗤笑:“是下官多言了,这就还给您。”

  “我累了,想在此处歇会儿,若无事相奏,烦请二位大人不要扰了我的清净。”

  赵弥客睨了一眼,下了逐客令。

  两个人虽面上有些不满,但也不敢得罪这阎罗,一齐弯身告退,匆匆离去。

  远处筝面缓缓落下,被半遮半露的烈日露出全貌,晴光满盛,天朗气清。

  “出来吧。”

  没有人回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丽阳日盛,泥人相笑

  他声音里裹了丝几不可闻的怒意:“崔迟幸。”

  难以起身的人倒在角落里, 弱弱回了一句:“我腿麻了……”

  赵弥客呼了口气,朝屋后走去。

  真的拿她没办法。

  本以为这是位金陵来的娇娇小姐,听话、听劝、任人摆布, 不曾想这人执拗、要强、事事亲为。

  也原只是想她来帮忙解决些棘手的公务,养枚有利可图的单纯棋子,以及牵制住随时变化的局面。

  没想到这枚棋偏离棋局, 根本不听他的指令, 心肠还硬得过分,他不去请,这人也干脆不上门。

  从前她控诉道他诈了她, 可眼下看来,分明是她欺骗在前。

  绕至屋后,远远的就有一股腥臭扑面而来,惹得赵弥客禁不住拿手帕挡面。

  浑身污泥的女娘跌坐在篱旁,杂草纷飞糊在头上, 狼狈又滑稽。

  而那单纯的面庞从暗角里显出, 一双眼黑白分明, 明湛澄澈,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下官……下官腿麻,难以起身了。怎么办才好?”

  言外之意了然。

  赵弥客:“……”

  他憋住气,锁紧眉头躲开杂草污泥, 闪过用嘴来蹭他的猪豚,大步向篱笆地走去, 最后停在跌坐在地上的泥人儿面前。

  泥人儿依然赧笑着,暗处里她眼神闪闪发光,比外头艳日更加灿烂。

  一张脸上满是污泥,修长皓白的肩颈也都裹着脏秽, 双脸通红,不显可怜劲,反而透露出一丝狡黠,像是吃定了他一定会来的样子。

  被迫踏入泥中的郎君束手无策,心头本来有些怒火,也被这灼灼目光压了下去。

  崔迟幸半倒在地,嘿嘿道:“赵相公可真是神佛在世。”

  赵弥客没好气地呵了一声,拉住手帕一角递给她:“牵着,起来。”

  崔迟幸照做,踉踉跄跄站起,怎料腿还是一软倒了下去,心虚又作无辜状地看向他。

  他无奈,伸出一只臂膀,示意她再次起身。

  崔迟幸看向他的袖口,镶绣着暗银纹路,整齐而不带一丝褶皱。

  视线触及青珀色的云缎锦衣,熨帖合身,腰间紧系着条鹰纹镶翠玉革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身优美的线条。

  目光再上移,背光眉眼却格外耀目,眼尾纤长入鬓,面上并未蓄留美髯公标配的髭胡,反而更添了一份少年意气。

  论起来,他不过加冠四年,本就正值男儿最好的年纪。可在官场上游走往来,令他又显得过分老成,身上是同龄人不曾沾染的煞气与冷清。

  其实,不披上那黛紫官服,还挺好看的。

  崔迟幸正闷闷地想着,眼神一时间停凝在他干净整齐的袖口上,没有伸手去抓。

  “哎!你干嘛!”

  倏尔,手臂被猛地抓紧,全身失重一瞬,崔迟幸忍不住放声叫嚷。

  事出过急,身子不自觉配合着,终落在一个稳稳当当的背脊上。

  自己只是想借着更结实的臂膀站起来,却没想过让他背啊!

  “你你你!”崔迟幸惊慌失措,想掏出帕子擦拭他的衣衫,却没找到,“我的帕子还在猪嘴上。”

  赵弥客愣了一刻,瞧见一块绿色小帕正覆在猪崽嘴上,猪崽正可怜兮兮地仰望着身前人,仿佛在幽怨控诉着这不速之客的粗举。

  他便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胸腔间传来的抖动让背上的人一阵羞赧,忸怩不安地动着身子:“放我下来,我下去拿……”

  “你确定?”赵弥客佯装将她放下。

  “等等!”

  腿上已经失去了知觉,若是放下肯定又要跌进泥地里。

  藕臂又圈紧了他的脖子,脑上回言认输似的转了话题:“那我的帕子怎么办……”

  赵弥客轻笑,弯下腰身,一只手握拳托着她,一只手又慢条斯理地去解开那个结扣。慢慢地,手上鼓起条条青筋:“崔迟幸,你这个结打那么紧作甚?”

  “和长乐街卖鱼的曾二爷学的,他说这样把几条鱼系在一起,肯定老老实实的。”

  “?”

  “你要猪老老实实闭嘴做什么?”

  “它打扰我聆听恩相的救命圣音了,该罚。”

  胡说八道却用一本正经的声调说出来,赵弥客哑然发笑,微微摇了摇头,默默取下帕子收在手心里。

  他小心翼翼地扛起背上的人,缓而慢地走出泥坑,乌金靴陷在地里,一左一右,却极力维持着平稳。

  温热的呼吸喷在脖间,不知是因日头愈烈,还是因着别的什么,赵弥客总觉得同第一次背着她的感受不太一样。

  后颈好像更热了,滚烫蒸腾的热气一阵阵扑来。

  他出声问:“崔迟幸,你在脸红吗?”

  后脑上一呼一吸的空气明显停滞一瞬,而后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落了下来。

  “没有!”

  “问问而已,那么激动做什么?”

  “我尚未出阁,还请恩相慎言。”义正言辞的一句。

  “是吗?那你下来走吧,我不好毁了你的清誉。”说着,他故意松了松托着她的拳。

  背上的人吓得手一啰嗦,圈得更紧了:“下官知错了,还请恩相不要同小人计较。”

  好一个赵弥客,落井下石!

  崔迟幸气鼓鼓地腹诽着,却见一张干净的帕子递在她面前。

  “擦擦你那张脸,脏死了。”

  “恩相大义,瞧着我脏,还借自己的背给我擦一圈。”

  如今身前污秽都蹭到他背上去了,反倒显得自己洁净一些。

  “……”

  “不是你叫我背你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

  身下人无言以对,倒也没有放下她,察觉到她身子有些滑下来以后,无意识中使力托住了她的腿。

  罢了,争不过她。

  “睡觉睡觉,哎呦,今日可把我累着了。”

  “你今日又没砍柴,何来的累啊?”

  ……

  二人刚要转出拐角,吵吵嚷嚷的小僧人成群结对归来,纷纷回到自己的寝居午休。

  “怎么办?”崔迟幸慌张地问。

  赵弥客没什么表情:“等回来的人变少了,从小路下去。”

  僧人众多,如鱼贯涌,他探视着牵了牵嘴角。

  “你背着我不累吗?”

  赵弥客笑了笑:“严渺难道没告诉过你,一次正阳殿群架,有人抄起笏板来打我,不过没打得过吗?”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和平常那股子阴险劲截然相反。

  崔迟幸嗯了一声:“知道的。”

  “所以,我体力好得很,背着你应该算不上什么问题。你应比刚才那头猪豚好背一些。”

  ?

  干嘛莫名其妙把我与猪比!

  崔迟幸忿忿想着,用他递来的帕子一点点擦拭脸颊。

  帕子绣着精致的冬梅图,淡而清甜的梅花香气扑来,沁人心脾,让人一下子忽视了身上的浊臭。

  这香气同他身上的是一样的,总能莫名地使内心安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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