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小的猪崽兴奋地张嘴哼哼,声音有些大,扰得交谈声模糊。她屏住一口气,手中飞快地将帕子紧紧裹住它伸出篱外的嘴,牢牢打了个死结。
小猪:?
后院没了声响,人声更显清晰。
一人回言:“家父近日身体不适,下官特来此烧香祷告,还望佛祖眷佑。”
“这僧人寝居还有佛龛供奉?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下官不过是来讨杯茶喝,就算没有,可左相您不也来此了吗?”那人不理他套话,却反问道。
那人语气自若:“我在此处迷了路,误入轩内,东西又遗落在此,这才回来捡。”
“金大人,莫非是您帮我收捡了?”
淡然语调里却盛含着几不可闻的胁迫。
闻言,那人掏出朵艳色绢花来,讽刺道:“下官甫一出门,只发现了这朵绢花。但——”
“左相怎会有这女儿家的发饰呢?”
赵弥客抬眸,眼里寒光毕现:“除了喜欢还能有什么原因,我的事也容得你置喙?”
喜欢?
这绢花颜色鲜艳,格外显眼,倒很是符合他张扬狂傲的气质。又想到这人年已二十四,还未有婚配,就算府内日日笙歌也未见过什么红颜旧事……
难道……?
好一个赵弥客啊,口味不一般嘛。
思及这档子事来,金阐交还给他,忍住嗤笑:“是下官多言了,这就还给您。”
“我累了,想在此处歇会儿,若无事相奏,烦请二位大人不要扰了我的清净。”
赵弥客睨了一眼,下了逐客令。
两个人虽面上有些不满,但也不敢得罪这阎罗,一齐弯身告退,匆匆离去。
远处筝面缓缓落下,被半遮半露的烈日露出全貌,晴光满盛,天朗气清。
“出来吧。”
没有人回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丽阳日盛,泥人相笑
他声音里裹了丝几不可闻的怒意:“崔迟幸。”
难以起身的人倒在角落里, 弱弱回了一句:“我腿麻了……”
赵弥客呼了口气,朝屋后走去。
真的拿她没办法。
本以为这是位金陵来的娇娇小姐,听话、听劝、任人摆布, 不曾想这人执拗、要强、事事亲为。
也原只是想她来帮忙解决些棘手的公务,养枚有利可图的单纯棋子,以及牵制住随时变化的局面。
没想到这枚棋偏离棋局, 根本不听他的指令, 心肠还硬得过分,他不去请,这人也干脆不上门。
从前她控诉道他诈了她, 可眼下看来,分明是她欺骗在前。
绕至屋后,远远的就有一股腥臭扑面而来,惹得赵弥客禁不住拿手帕挡面。
浑身污泥的女娘跌坐在篱旁,杂草纷飞糊在头上, 狼狈又滑稽。
而那单纯的面庞从暗角里显出, 一双眼黑白分明, 明湛澄澈,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下官……下官腿麻,难以起身了。怎么办才好?”
言外之意了然。
赵弥客:“……”
他憋住气,锁紧眉头躲开杂草污泥, 闪过用嘴来蹭他的猪豚,大步向篱笆地走去, 最后停在跌坐在地上的泥人儿面前。
泥人儿依然赧笑着,暗处里她眼神闪闪发光,比外头艳日更加灿烂。
一张脸上满是污泥,修长皓白的肩颈也都裹着脏秽, 双脸通红,不显可怜劲,反而透露出一丝狡黠,像是吃定了他一定会来的样子。
被迫踏入泥中的郎君束手无策,心头本来有些怒火,也被这灼灼目光压了下去。
崔迟幸半倒在地,嘿嘿道:“赵相公可真是神佛在世。”
赵弥客没好气地呵了一声,拉住手帕一角递给她:“牵着,起来。”
崔迟幸照做,踉踉跄跄站起,怎料腿还是一软倒了下去,心虚又作无辜状地看向他。
他无奈,伸出一只臂膀,示意她再次起身。
崔迟幸看向他的袖口,镶绣着暗银纹路,整齐而不带一丝褶皱。
视线触及青珀色的云缎锦衣,熨帖合身,腰间紧系着条鹰纹镶翠玉革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身优美的线条。
目光再上移,背光眉眼却格外耀目,眼尾纤长入鬓,面上并未蓄留美髯公标配的髭胡,反而更添了一份少年意气。
论起来,他不过加冠四年,本就正值男儿最好的年纪。可在官场上游走往来,令他又显得过分老成,身上是同龄人不曾沾染的煞气与冷清。
其实,不披上那黛紫官服,还挺好看的。
崔迟幸正闷闷地想着,眼神一时间停凝在他干净整齐的袖口上,没有伸手去抓。
“哎!你干嘛!”
倏尔,手臂被猛地抓紧,全身失重一瞬,崔迟幸忍不住放声叫嚷。
事出过急,身子不自觉配合着,终落在一个稳稳当当的背脊上。
自己只是想借着更结实的臂膀站起来,却没想过让他背啊!
“你你你!”崔迟幸惊慌失措,想掏出帕子擦拭他的衣衫,却没找到,“我的帕子还在猪嘴上。”
赵弥客愣了一刻,瞧见一块绿色小帕正覆在猪崽嘴上,猪崽正可怜兮兮地仰望着身前人,仿佛在幽怨控诉着这不速之客的粗举。
他便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胸腔间传来的抖动让背上的人一阵羞赧,忸怩不安地动着身子:“放我下来,我下去拿……”
“你确定?”赵弥客佯装将她放下。
“等等!”
腿上已经失去了知觉,若是放下肯定又要跌进泥地里。
藕臂又圈紧了他的脖子,脑上回言认输似的转了话题:“那我的帕子怎么办……”
赵弥客轻笑,弯下腰身,一只手握拳托着她,一只手又慢条斯理地去解开那个结扣。慢慢地,手上鼓起条条青筋:“崔迟幸,你这个结打那么紧作甚?”
“和长乐街卖鱼的曾二爷学的,他说这样把几条鱼系在一起,肯定老老实实的。”
“?”
“你要猪老老实实闭嘴做什么?”
“它打扰我聆听恩相的救命圣音了,该罚。”
胡说八道却用一本正经的声调说出来,赵弥客哑然发笑,微微摇了摇头,默默取下帕子收在手心里。
他小心翼翼地扛起背上的人,缓而慢地走出泥坑,乌金靴陷在地里,一左一右,却极力维持着平稳。
温热的呼吸喷在脖间,不知是因日头愈烈,还是因着别的什么,赵弥客总觉得同第一次背着她的感受不太一样。
后颈好像更热了,滚烫蒸腾的热气一阵阵扑来。
他出声问:“崔迟幸,你在脸红吗?”
后脑上一呼一吸的空气明显停滞一瞬,而后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落了下来。
“没有!”
“问问而已,那么激动做什么?”
“我尚未出阁,还请恩相慎言。”义正言辞的一句。
“是吗?那你下来走吧,我不好毁了你的清誉。”说着,他故意松了松托着她的拳。
背上的人吓得手一啰嗦,圈得更紧了:“下官知错了,还请恩相不要同小人计较。”
好一个赵弥客,落井下石!
崔迟幸气鼓鼓地腹诽着,却见一张干净的帕子递在她面前。
“擦擦你那张脸,脏死了。”
“恩相大义,瞧着我脏,还借自己的背给我擦一圈。”
如今身前污秽都蹭到他背上去了,反倒显得自己洁净一些。
“……”
“不是你叫我背你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
身下人无言以对,倒也没有放下她,察觉到她身子有些滑下来以后,无意识中使力托住了她的腿。
罢了,争不过她。
“睡觉睡觉,哎呦,今日可把我累着了。”
“你今日又没砍柴,何来的累啊?”
……
二人刚要转出拐角,吵吵嚷嚷的小僧人成群结对归来,纷纷回到自己的寝居午休。
“怎么办?”崔迟幸慌张地问。
赵弥客没什么表情:“等回来的人变少了,从小路下去。”
僧人众多,如鱼贯涌,他探视着牵了牵嘴角。
“你背着我不累吗?”
赵弥客笑了笑:“严渺难道没告诉过你,一次正阳殿群架,有人抄起笏板来打我,不过没打得过吗?”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和平常那股子阴险劲截然相反。
崔迟幸嗯了一声:“知道的。”
“所以,我体力好得很,背着你应该算不上什么问题。你应比刚才那头猪豚好背一些。”
?
干嘛莫名其妙把我与猪比!
崔迟幸忿忿想着,用他递来的帕子一点点擦拭脸颊。
帕子绣着精致的冬梅图,淡而清甜的梅花香气扑来,沁人心脾,让人一下子忽视了身上的浊臭。
这香气同他身上的是一样的,总能莫名地使内心安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