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仲达深呼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撇开脸去避开她探究玩味的目光。
没等他开口,崔迟幸又说:“祁夫人乃中原女子,自然不受其他南羌妃子待见,香消玉殒于幽宫,独留一子在宫中乞活。”
“幼子无辜不过是虚言,谁会怜他年幼无依呢?但为了在深宫里活下去,他只能小心翼翼敛收起锋芒,待加冠后才有能力护住自身周全。可他的母亲呢,谁来护他母妃的周全?待他占据一方势力后,终于有本事手刃所有仇敌时,其母早已是一具含冤枯骨了。”
“幼子是高贵的郡主,母亲不过是连追谥都没有的一捧黄土......”
“可现在其子沦为异国阶下囚,南羌手中的一枚弃棋。你说,南羌那帮人是不是很高兴啊,能够踏着这两条贱命达成自己的目的。唉,或者说,你们的死亡又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在南羌皇族的眼里,就是天生的劣种,凭什么挑战他们的权力?”
“轰隆——”
女子冷白的面孔被窗外划破长空的雷光照亮,明暗相映,更如凄艳厉鬼。
她伸手轻掰过身下人偏过去的头,挤出一丝蛊惑的笑意:
“但若我是那幼子,我一定会杀回去——让这世道看看,我母亲是如何枉死的。”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债......偿......?
血债血偿!
牢狱外,九重天上电闪雷鸣,疾风呼啸,硕大的雨珠又一颗颗砸在地。
吉仲达失声狂笑,抬头对上二人冷漠却隐含一丝施舍的眼神。
他最痛恨这样的眼神。
恶心,虚伪,弄虚作假,在南羌时,这般复杂的目光贯穿了整个前半生。
久而久之,阴湿暗影里成长的一棵怪木,以仇恨作土,扭曲又狠毒地生长着,成为杀人如麻的异类。
这一切的怜悯不过是出于戏谑,又有谁真心想帮过他们一把?
二十年前的同样的雷雨夜里,所有人忙前忙后呼着“祁夫人不行了”,却无人敢请来御医诊治榻上奄奄一息的女人。
“达儿,从今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了......是母妃没有尽责。”
“母亲!母亲!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好害怕。”
女人面色苍白,眉峰紧皱,似忍受着千针刺扎的痛楚。她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拂去稚子脸上的泪珠,喘声说:“不要哭......母妃不在了,千万要......照顾好自己。要坚强......好不好?”
并不似敦敦谨告,而近乎是对上天的一种乞求。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仍然睁着,似乎还没有看够这天下盛景乱象,又或是身前幼儿的稚嫩面庞。
眷恋哀怨的眸光一点点黯淡,仅剩一潭凝固死水。
枯槁的手缓缓落下,如同秋夜里凋零的花,瑟瑟寒风轻吹,花瓣尽散,了无生机,徒留单只花蕊摇曳堪折。
“母亲!”
锥心泣血的哭声从孱弱小儿狭窄的胸腔中滂沱泻出。
窗外天崩地裂的雷哮,却压不住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母亲”。
五岁的他紧紧抱着榻上一点点冰冷僵硬的尸身,以为这样能捡回记忆中母亲怀抱的温暖。
一时之间,他沦为众人眼中的跳梁小丑,丧家之犬。
他最和蔼可亲的,最温柔的母亲,是被活活害死的。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害死的,可无人会插手宫闱讳事,只会忙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做回高高在上的观戏客。
于众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闹剧,祁夫人只是无数深宫芳魂中最寻常的一缕。
七日后简单下葬,送入地府,遁入来回。人间日子奔流不息,日光不会因此黯淡,万物不会因此生变。
可吉仲达的生活被彻彻底底覆灭了。
他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而是踽踽独行于世间的一只魂灵。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
“待我长大了,要为母妃搜罗世间所有漂亮的石榴裙,都献给母妃。”
“好,母妃等你去中原找寻。”
“中原是什么样呢,母妃。”
“中原啊,是母妃的家乡......是一片富饶华丽的土地,人人安居乐业,自得其乐。”
“那达儿长大了,也要去中原瞧瞧!”
女子手里一边给孩儿系上漂亮珠珞,一边轻笑道:“好,母妃相信你能去很远的地方。
“呐,这是母妃在中原闺帐中打的最后一串珠珞,这下可不许丢了......”
祁夫人在谈及中原时,眼里满是怀念愁思,语调轻柔至极。
可惜,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吉仲达等到了这一年,才来到中原,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昭狱中,同他母亲一样沦为南羌让利的弃子。
“我母亲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女子,她聪慧玲珑,忍耐顺从,可你看豺狼虎豹......有谁会放过她吗?她本就是流落在外的孤女,却被强掳进宫为妃,平白无故受人作践......”
“那珠珞与香囊,是母亲闺中最后的东西,也是留给我最后的东西......可她什么都没了,我什么都没了,我只能抓住这串东西苟延残喘一年又一年......哈哈哈哈哈,偏偏她叫我活下去。”
“我就是要系上这遗物,让她看好了,忍耐是最无用的的,眼泪全部是虚假的,只有杀戮带来的快意才是真的......只有把刀握在手上,才没有人看轻我们......”
“哈哈哈哈哈......可到头来,我和她还不是一个下场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吉仲达跌落在地,神情模糊,口中喃喃着一句又一句絮语。
蓦地,他抬头望向窗外,飞云乱渡,如他五岁时瞳中倒映的景象,没什么不同。
佛不肯睁眼插手人间事,自有他作阴君,用银刀审判世间仇苦离难。
“轰——”
滚雷怒咆,雷霆万钧,滂沱大雨飞流直下,密密麻麻砸在天地间,雨线穿梭编织成白茫茫一片。
天将离恨恼疏狂。
他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犹如雷掣肝胆皆碎,呕心沥血。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南羌......”
银光泻满一地,他眼眶眦裂,猩红色的眼球几近爆破淌血,面容扭曲一团。
凄厉的惨笑回荡在昭狱内,宛如百鬼偷渡入世,杀人夺命。
倏然间,他却又将脸深深埋入十指间,一滴滴晶莹的泪珠从指缝坠落,重重砸在地上,痛彻心扉的呜咽声幽幽不绝,在这寂寂长夜里愈加哀恸。
此刻,五岁丧母稚子的幼弱影子与现下狱中恶鬼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亡母之痛,他其实从未忘却。
只是这一路上,双手鲜血淋漓,面目全非,他再也不敢回望过去。
一个幼稚单纯的孩童,一个躺在榻上香消玉殒的年轻女人。
被永远永远锁在了深宫里。
他从未走出去过。
作者有话说: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出自白居易《慈乌夜啼》“天将离恨恼疏狂。”出自晏几道《鹧鸪天·醉拍春山惜旧香》,意为“天降离愁与别恨,折磨我这疏狂人。”
第16章 今我来思,萤雨霏霏
撕心裂肺的哭声与惊雷作响贯耳, 二位审判官站着,低头看囚兽自困,神情微变。
花影重斜, 云卷舒狂,故人不归,情字为劫。
世间有几人, 能忍亲离之苦?
崔迟幸悄悄用衣袖抹了揉眼, 抬首将眼望天,不再去看地上瘫坐的人。
身侧紫衣郎仍是冷如冰霜,长睫微颤, 嘴角停凝。
他为官数年来何曾没有遇见过可怜可叹的囚犯,却从未动过一丝恻隐之心。
只是......
他似乎从地上呜咽的人身上看见了另一只孤影。
好熟悉。
情肠绵思纵然无界,可国事民生有别,只得欲言又止,吞下话语。
寂寥长夜里, 惟余泣血嚎音。
不知过了多久, 雨势渐歇, 月上东墙。
张钟端了个托盘走进来:“大人,您吩咐的东西准备好了。”
托盘上是一把锋利的金鞘刀。
崔迟幸拿起,向前走了一步,说:“看着我。”
吉仲达缓缓抬头。
金刃在她的手里熠熠生辉, 锐利无比。
“动手吧,你们拿我也没什么用处了。”他坦然笑着, 阖上双眼,等待脖间将来的剧痛。
“啪嗒。”
却是冰凉坚硬的东西稳稳落在了他的膝上。
张开眼看,女子将手中死结红绳割落,那蜜合色的珠珞绣囊滚在了他的怀中。
她持着断掉的红绳, 溶溶月光洒在温煦的眉眼间,悯然含蔼,神情真切又模糊。
如玉似月的观音女敛眉垂目,轻声道:“还给您。”
吉仲达茫然失神,呆愣在原地,手无意识地收拢了怀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