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都是好友相聚,礼仪无拘,但崔迟幸远没有想到会让她出门陪客,岂不是会毁了揭扇的礼节?
“姑爷拉了个屏风隔断席位,姑娘就放心吧。”
崔迟幸二话不说起身,去往女宾席位吃肉喝酒。
隔着一道隐约的屏风,佳偶穿梭席面,灯火映衬着熟悉的身形,一眼相望,是令人心安的模样。
透过细纱,指尖相触,指腹轻蹭,感受对方的温度,慢慢地,贴合,很快又被喧嚣分离。
梁柱张灯结彩,满院喜气洋洋,忽而被一道身影的莅临打破。
天子身着明黄衣袍,缓步前来,众人惶恐行礼。
“诸位爱卿请起。”宋瑞语气平和,“不必束手束脚地挂记着,朕只是来庆贺新婚,与赵郎君有些话说。”
崔迟幸的心一下高悬,险些冲出屏风阻拦。
手掌将她的焦急与不安包裹,赵弥客隔着屏风,安抚道:“别怕,不会有事的,我去去就回。”
……
两人向书房走去,崔迟幸再也吃不进去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绰约的身姿重新回到眼帘,她方才稳了呼吸,心口砰砰直跳。
思绪紊乱如麻的须臾间,采薇扶起她的手,低声咬耳朵:“走,回房了。”
“姑爷知道您担心,准备装醉回来了。”
未几,秦均与马又远果真是把醉醺醺的人给抬了回来,赵弥客眯起一只眼,悄悄看向躲在扇面后的妻子。
外厅宾客散伙,夜渐渐静了下来。
该做的却扇诗还是老老实实做了,呼吸骤停几拍,颤着手,拨开扇面。
佳人皎若太阳升朝霞,丹唇皓齿,柔情绰态蕴在一颦一笑之中,华色含光,姝丽卓绝,一丝莹莹泪光却浮在泛红的眼睑,更如沁水芙蕖般娇美。
“哭什么?”
赵弥客心头忽上忽下,急忙抱起妻子在怀,亲吻她湿润的眼睫。
“我都快怕死了,圣上又来找你做什么?”
“我在呢,没事了,昭昭。”赵弥客拍着她的背脊,“圣上……是来找我道歉的。”
“道歉?”
崔迟幸收了泪眼。
“嗯,道歉。”
“他说,是他对不起我,望我以后能保护好你。”
赵弥客柔声道。
他没说谎,天子确实是来道歉的,像犯了错的孩子站在他面前,低头道:“赵兄,是我辜负了你这些年来我对我的忠心,往后……你还会信任我吗?”
换而言之,他们的关系还能回到从前吗?
对此,他不置可否,淡淡道:“如今朝中安定,陛下能信的官员有很多,我既已辞官,朝堂与我再无关联,还望陛下不必拘于我一人托付。”
“何况,陛下何错之有?”他拍上天子的肩,宽慰道,“权力收割向来如此,陛下所学,皆臣昔日所授。今陛下习得有成,臣心中唯有欣慰满足,绝无半分怨怼。”
“恕难长陪,内子在前厅等我归回。”
他说完,就再也没有开口,眼望着前厅的方向。
或许是看见他韶朗温和的笑容,又听他毫不介怀的言辞,宋瑞长喟一口,一边是得到了一份摇摆的答案,一边慨叹深情再难找回。
心头重石彻底放下——
在危急时刻,他会如少时,一定出现在身前相护。
……
“也许再也回不到从前,但他需要我的时候,我想,我还是会出手。”
赵弥客说。
闻言,心跳渐渐平宁,崔迟幸玩着他垂下来的发尾,催促道:“你快去沐浴,喝了好多的酒。”
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凝视着她,面容被看得发热,她支支吾吾:“你……做什么?”
“夫人是迫不及待了么?”
拢在腰身的力度又重了几分,崔迟幸瞬即从怀中起身,哒哒奔向净室,溜之大吉。
待沐浴洗净,趁着赵弥客还在净室,崔迟幸又摸出余眷京塞给她的《一百零八种调和方案》。
书名很正经,内容实在是……
崔迟幸边看边发热,双手捂着脸,久久不能平静,虽说采薇劝过她无须学习,反正姑爷是状元郎,学什么都快,但她不服气,硬说自己也是状元,凭什么就让他学习。
心底的退堂鼓越打越响,崔迟幸想了想,不如还是交给状元郎吧,但这是两个人要做的事,光让他一个人学是不是不太好?
抱着这样体贴的想法,崔迟幸烧成了小虾米,也逼自己学习书中内容。
赵弥客打帘走来,瞧见得便是这副场景:
妻子坐在地毯上,双手捧着书册认真阅读,如云乌发遮不住香腮旁两团红云,眼光波动,憨态可掬。
“好爱学习啊。”
清冽冷香拥着柔软的身骨,赵弥客打横抱起她入帐,崔迟幸已反驳不了他调侃的话语,晕乎乎地任由他牵手抚上脸颊。
单烛高悬,芙蓉帐暖,兽炉吐烟。
锦幄光影交叠,烛光幽微,只得借一抹月光,崔迟幸眼神迷离,迎合缱绻的吻。
郎君青丝如瀑坠在腰间,眉眼纤长,撩拨情丝,玉柔花容近在咫尺,嫣红的唇摩挲。
“赵弥客……”
崔迟幸弱弱唤他,抱紧身前玉山,呼吸发颤。
一场绵绵春雨,雨丝吻开心湖涟漪,将泛热的春末淋湿得安宁而缠绵。
天地仿佛在旋转,旋转得越来越快,簌簌重叠的声响坠地,依稀可见玉山盎然,秀健精劲,宽窄相宜,如梦如幻。
“安澜。”
她轻唤。
“我在。”
天地仿佛在旋转,旋转得越来越快,簌簌重叠的声响坠地,依稀可见玉山盎然,秀健精劲,宽窄相宜,如梦如幻。
“安澜。”
她轻唤。
“我在。”
十指相扣,一缕青丝滑落在她的眉目,见妻子双眼氤氲着一股水雾,看上去很是可怜,赵弥客爱怜地吻过她润湿的乌发。
“可以吗?”
密集的雨滴掠过落了下来,应着细风颤巍点头,香露融山枕,春色扑了玉山满怀,失去了烟云的阻隔,春意之中榴花燃放,采撷不去此相思。
“安澜。”
崔迟幸视线模糊,懵懵唤他。
“卿卿。”
几尾游鱼拨开藻荇交横的清塘,有一声莺啼掠过飘动的水面,泠泠婉转,岸畔芙蓉花瓣应声而开,春末的湿热渐渐漫了上来。
“你还会走吗……”
“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低靡的嗓音已被夜色熏哑,“只留在你的身边。”
醉卧巫山云,珠泪滴江水。
“我害怕......每次要在一起的时候,都会被逼无奈分开。”
吻又落了下来,溺水的鱼既需要这种安慰,又生出一丝畏怯。探头池边,紫竹笔挺而修长,一朵芙蓉著着春雨,她脸颊红晕,缓缓道,“你说,会不会是上天觉得我们是孽缘?”
像是被这话揪紧了心脏,赵弥客险些喘不上气,长叹一口:“昭昭,能不能少说点气得让我心梗的话?”
哪有人拜了堂,到这份上,还在说是孽缘的。
“真怕被你伤得命不久矣。”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额发,漂亮的杏子眼被吻得迷离,淡淡远山似的眉微蹙,他停住轻蹭,“我该如何陪你久一些......”
崔迟幸听见这话又泫然,不高兴地捧住他的湿润的脸颊,不让他试:“你就没伤我的心?”
富有生气的玉山之间万物生长,露华生紫竹,她竟认真数了起来:“你一开始还让我回金陵嫁人去,还说我笨,说我傻,你还骗我好多次,骗我你在盛京过得很好。”
“我知错了,卿卿。”察觉到大概可以的程度,赵弥客哭笑不得,揽过她的藕臂抱住脖颈,眼眶忍得通红,“你先唤我一句......”
崔迟幸大脑空白,跟着他引领,点头:“嗯……夫君?”
夜风阵阵而过,窗前朱蕤在春季蓬勃生长,一霎掩藏庭院紫竹的影,小池入水文光动,是无隙的圆满高悬。
风雨尽于此摇落,低鬓如雾,云香水暖,迷蒙喃喃,相对的那双眼睛像是蒙了薄雾的星星,亮晶晶的。
闪闪发光的姑娘这么好,好到叫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看见她的好,又摘不得她。
他才是她唯一的夫婿。
思及此,浑身舒逸,精神畅快。
夜话长谈之间,小舟绕过山水涧涧,曲折回返,芙蓉沿畔婀娜绽放,采未及,晕头转向就流落于泉水,任由行舟之人怜摘回家。
“卿卿,昭昭。”湿热的玉山蒸腾起升一层雾气,心口一阵熨帖,贴近额首轻啄。赵弥客乖巧认错,牵手更紧,“从前是我有眼无珠,昭昭怜我......”
“好喜欢……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好不好,昭昭。”
难抑的莺啼啭啭回荡于空山,绵绵不绝,芙蓉千点幽岩下,水清如玉,令观景之人欢喜。
“卿卿,怎么会是孽缘……”大抵是回想起那番话,赵弥客眼角也已沁出泪花,额上青筋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