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赞道:“王爷好气量,竟吟一首《诉衷情》。”
台上人翩翩起舞,软剑相对,以舞姿作策马状驰骋马上,姿态矫健。而后又拟悲惨戚戚态,容色黯然。
“画图恰似归家梦,千里河山寸许长。”
原是辛幼安的《鹧鸪天》。
小作入梦模样,而后扭动腰身,甩动水袖化作锦绣江山。舞影重重,交换位置,将游子之思刻画得淋漓尽致。
“和羞走,其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女儿家们作羞涩扭捏状,徘徊于“门廊”出,情思丰盈,脉脉含情的模样让人又怜又爱。
......
重台履扑通作乐的响声在大殿上此起彼伏,时而若珠玉碰撞清脆叮咚,时而又像边关胡塞曲调高昂激荡,待舞女们拢袖站定,好曲终归于平静。
舞毕,掌声如雷轰动,连绵不绝,群臣一时将刚才的不快抛诸脑后,连连赞誉。就连吉仲达搁下笔后,也不由得起身喝彩。
“嚯,大宁真是个好地方,竟能养出这样美妙的人儿!”
崔迟幸回礼,柔柔笑语:“是王爷写得好词。”
忽有人惊呼:“那台上好像还有梅花印呢?”
崔迟幸移步回台中央,回言:“正是。此乃前朝重台履之妙处,臣特意寻人镂空鞋跟处,装上香粉盒子,底部镂为梅花状。穿上此履步行,即可踏出梅花印记来,香气久久不散还颇有雅韵。”
“比起《南史》记载潘妃行走于黄金凿制莲花,还要妙上三分!”宋瑞颔首笑言。
“更妙的还在后面呢。”
崔迟幸从锦囊内掏出金粉,一步一步密密抛洒。白粉裹蜡,金粉黏着。朵朵白梅粲然盛开,愈加显眼,引得人翘首以盼她的新花样。
只是她越撒,吉仲达的脸便又黯然一分。
这图,好生熟悉。
直至她撒完,抬头,直视吉仲达惶恐惊异的目光。
“王爷,您可认得?”
刚才那个玉观音似美好的女子突然变了脸,神色凛然,竟与一张令他心骇的容颜相重。
如出一辙的神情。
他们......他们......是一丘之貉!
崔迟幸跪言:“此乃南羌八地山川堪舆图,献佑吾皇。”
山川堪舆图,自古以来便为兵家所争。有此图,如见南羌千里河山。对其地了如指掌,便可深入腹地,势不可挡。
兵部的人连忙冲上前去,跪下端详。
吉仲达大惊失色,面色红涨。
崔迟幸踱步至他桌前,拿起他刚才写下来的词文,又从怀中掏出叠叠书信。
信上盖着雄鹰图腾——是他同乌华的通信。
“王爷,我事先可不知道您的字迹,但细细比来,竟是一模一样呢。”
崔迟幸轻笑,将全部书信呈上,又补了一句:“王爷说的刁民反民.....连县乡都不曾出便以被平反,您当真愿与之联手?”
说完,她定定看向那张煞白的脸颊。
宋瑞细细翻看,“呵”了一声。
好一个南羌,竟敢肖想一步步侵犯大宁领土,不惜口出狂言。什么开港互市,打着幌子来摸大宁的底细。他真是天真,差点相信了对方抱着和平心态建交。
倘若不是赵弥客提前告知这一出好戏,只怕自己也要被蒙骗了。
笑声虽轻,但也让众人吓弯了腰,齐齐跪倒在地,谁也不敢抬头。
崔迟幸直跪又言:“臣还有人证。”
她转身去殿外,拎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那个消失的乌华。
她拽起挣扎的人质,拖着向前。见乌华不老实,给他臀上来了两脚,这才乖乖顺服。刚一拿开嘴塞,乌华便大声叫嚷起来:“救我啊王爷!杀了她!杀了她!”
蠢货,真是蠢货。
吉仲达一阵头疼。
自乌华失踪时,他也有那么点预感,今日自己的阴谋也许会见光。但他万万没想到,大宁已手握南羌命脉。
偏偏那女子还说,南部三道已经调军入南洋,镇守边地。
最后的突破口与关口,都不见了。
吉仲达伫立在原地良久,失声大笑。
他失去的何止是合作与侵略的机会,更是争夺十多年的那把龙椅。机关算尽,自己却败在拼命争夺的出使机会上。
没成想此时一南羌使臣暴跳如雷,从里衣掏出把短剑,起身就要朝崔迟幸刺来。殿堂上霎时乱作一团,
众人无暇顾及她命,皆绕柱而逃。
她连忙将乌华拎起,挡住致命一刺。
来剑扎入了乌华的手臂,男子哀嚎尖叫,鲜血外喷。歹人拔剑再刺,刀光剑影,崔迟幸只得侧身闪避。
剑风呼咻过耳,速度极快。
下一刀直直冲她心扉刺来时,一把折扇飞来,“啪”的一声径直打落锐刃。
赵弥客面色阴沉,大步踏来。
侧首一见——崔迟幸的肩上已被刺出一道鲜血淋淋的口子。
她人本就生得瘦削,再没有多余的肉来缓冲,怕是已刺穿入骨。霎时间已是脸色苍白,冷汗淋漓。
来人提膝出腿便对着使臣一踢击腹,捡起地上剑刃搁在脖颈处,履踩头颅,眼神狠戾。
他现在真是后悔把她搅进来了。
若再慢一步,她便已魂断宫城。
即时他实在不知怎么向崔府的人交代。
场面失控,皇城禁军从他身后如鱼涌入,奋力抓住反抗的逆贼。
剑影穿梭,血光弥漫,倒映在窗棂上。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只是一瞬,殿上陷入死寂。
南羌国使臣皆俯首被擒。
至此,互市罢休,和谈终败。
吉仲达与其他活口使臣收押于刑藩寺,礼部连夜集会与帝商讨草拟信件,派去南羌。
·
一枚被众人忽略的那枚棋,弱身难捱入骨疼痛,强撑了一会儿,便晕了过去,直到子时都未曾醒来。
赵弥客将人送回府后,想要再瞧上一眼。但思及她到底是个女儿家,不便单独入闺房相见,便叫上了闻讯后忧心忡忡的余眷京和徐诺。
三人进了房,余眷京冲上去便搂着沉睡的人儿大哭:“崔迟幸,你给我醒醒啊!”
采薇抹着泪水:“余大人,我家小姐还没死呢。”
徐诺也搅着手帕擦眼:“那也一定是疼极了,不然为何迟迟不醒?”
“大夫说姑娘惊吓过度,又受风寒,睡上一觉便好了。
赵弥客垂首,暗暗后悔走前没有为她围上披风。
回想一个时辰前。
大殿上众臣抱头鼠窜,或是是怒吼着“护驾”。连保住自己的命都来不及,更无人理睬这一介小女官的死活。
待禁军将他足下踩碾的人捕走后,他瞬地丢下手中刀剑,背起倒在地上的人朝宫外跑。
若今日她真出了事,崔府怎会放得过自己。
上朝那么多岁以来,赵弥客头一次觉得宫道有那么长,那么深,像是要将人囚禁在此,再无白日。
好不容易将人背上了马车,因受了颠簸,痛得蜷成一团,嘤嘤低泣,无意识地便往温暖的怀里钻靠。
赵弥客一阵心紧,无所适从。
兴许是疼得实在无法忍受,她的脸皱成一团。
自他们相识以来,她还从未露出过这般怯弱的模样。
马车逼仄压缩着二人相处空间,他呼吸滞慢,全身紧绷,忍着她在怀中来回不安地蹭。
他本想要推开她,可不知为何内心某处在告诉着自己——
抛弃脆弱的盟友是不对的行为。
坚硬的胸膛被柔软的发丝拂过,带起丝丝痒意。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唯余一处心跳声快得失常。
待到了青柳巷的医馆,坐诊大夫慢条斯理处理起肩头血淋淋的伤口,皮肉绽开之深让这位最擅治刀伤的老医都禁不住摇头啧叹。
他一边拿药草敷着臂伤,又处理着腿上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一边嘱托道:“最好是别让这位姑娘受颠簸了。”
回府的路上,赵弥客只得背着她一步步往回走。
二月天依旧寒气逼人,因低温而起的雾弥漫着整条玄武街,朦朦胧胧,笼罩在月夜,仿佛天下仅剩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四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具弱身子伏在他背上,手拧紧了他的衣衫,泪水也无意流淌下来,打湿了他的颈窝,带起湿漉漉的痒意。
他从小到大不曾照顾过什么女娘,没有经验,不敢亵渎了她,就连托住大腿的双手都化作拳心托举,言语笨拙地哄着昏迷过去的小人儿:“崔迟幸,别怕。”
一声声“别怕”竟让抓住他衣衫的手攥得更紧了。
一步,两步,走至天色愈发暗淡,走至鸟雀偃息,终于到了崔府。
他方才发觉自己身上已被汗浸湿了,肩头一块还有她臂膀纱布浸留下的血迹,腥气逼人。
他向来维持衣衫整洁光鲜,不愿沾染一点污秽。
如今无端轻抚着那块痕迹,注视良久,兀自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