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50)

  “我说,放了家父与余员外。”

  江槲之沉下心:“你当真敢杀我?”

  剑刃又深一寸,割破皮肉。

  “江相公在问我的剑,还是问我?”崔迟幸笑了笑,“剑已出鞘,先杀了你再对向我,两败俱伤,停战休戈,既保全了崔家,又能拖你赴死,如此甚好。”

  江槲之反而松懈下来:“我也有个折中的法子,既保下他二人安然无恙,又能让你全身而退。”

  “你想耍什么花招?”

  “出京。”江槲之直言,“只要你出京,从此远离京城官场,与清流门第撇开干系,我大可顺你的意放了他们。”

  紧拽住衣领的力道松懈几分,江槲之又低声道:“崔主事,当一个人将软肋暴露在外时,那么他将四面楚歌,随时随地迎接将来的暗箭,做好赴死的准备。”

  “你说,那个为你挺身而出的赵家子......”

  崔迟幸呼吸一滞:“你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来,一直寻不到他的软肋。”剑刃偏离喉头一寸,江槲之笑意更甚,“现在有了你,一切开始变得不同了。”

  大脑倏然空白,浑身血液霎时灌入头脑,淹没了所有神志。

  崔迟幸面红耳赤,将剑拢紧,歇斯底里道:“你若敢动他我便先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火光滔天,百鬼夜行

  “好孩子, 别那么激动,你的挚友与父亲可都还在我手里呢。”江槲之悠悠道。

  “你若杀了我,他们怎么办?”他笑声低沉, 似带有玩味,“长乐街上那群平人手无权势,又该如何是好?”

  “你要是答应我刚才提出的主意, 我现在便能放走他们。与那位赵家子断了联系, 他便还能同之前一样刀枪不入,无所畏惧,朝中就无人敢以你威胁他的性命。”

  蛊惑般的口吻贴在脸颊一侧, 沉声说道:

  “以你一人换取朝堂相安无事,不是个好主意么?”

  好主意。

  崔迟幸不可置否地摇头,又笑又叹。

  以她一人功名换取闹剧休戈,除去他口中所说的,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三年, 升至正六品户部司主事, 用尽全身心血。

  每一步犹如踩在刀尖上, 鲜血淋漓。

  为了活在盛京,她胆小慎微,战战兢兢度过每个夜晚;为了手握更高的权力,她夙夜不寐, 伏在案前从未有一日松懈,因此落下一身积病, 前去安南险些丧命;为了天下女官与寒门的出路,她挣扎,徘徊,梦呓喃喃皆关乎朝堂……

  为了走到今天, 她四岁启蒙,吃了很多很多苦,吞下无数不为人知的苦楚。

  总角之年,豆蔻年华,及笄后的岁月都埋没在一尺书案,为此错过阳春暖风,夏日清荷,霜秋冷雨,盛冬飞雪,错过生命中一切美好,只为来到盛京。

  到头来,却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

  梦好像该醒了。

  她强迫去想,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宁愿付之东流,毁之一炬。

  宁愿是飞蛾扑火一场空。

  她闭上泛酸的眼。

  “我......”想开口的答案却堵在嘴边,难以启齿。

  一息间,府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声响。

  府门被一举破开,呼啸一阵朔风过,吹入数列红衣侍卫,如鱼涌贯包围在江府家兵身侧。

  火光滔天,百鬼夜行。

  最遥远,亦是最灼热的地方,一人步履匆匆,飒沓而来。

  “江相公。”

  漫天火光里,熟悉的身影站在明亮处。

  绯红长袍宛若火焰燃得正旺,华贵的锦纹在暗夜里泛起秀泽的光,来人身姿颀长如他手中那把利剑,一眼望去俊美锋利,然而衣摆下步伐急躁,令火焰纷乱疯长、失了分寸。

  “咣——”的一声,赵弥客抽出长剑,眼望着中央处的二人。

  为后的少女双眼猩红,见他前来,仍然死死抠紧手中的剑柄。

  依近日幻想的场景,她本应穿着他定的新衣裳,拎着兔儿灯,高高兴兴地挽着他的手臂,行至三月河畔。即时,所拥所牵所吻皆伴在他身侧缠绵。

  总不该是现在这样,秀丽的脸上流露出莫大的绝望,悲恸,寻不见一点信任与期冀的影。

  赵弥客松了松手中的剑,放回腰间,朝远处伸出双臂,喉咙干涸得近乎发不出声。

  “昭昭,来我这里。”他挪近,轻声唤她的小字,用每次缠绵温存后温柔至极的声调。

  但见身影离他又远一步,隐藏在彻底的黑暗里。

  转瞬即逝的失落从他眼底划过,崔迟幸垂眸,闭紧了呼吸。

  “啧啧,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你,他竟敢私闯府邸。”耳边传来江槲之的谑笑。

  “崔主事,你应当知晓,”他说,“有了软肋的人,往往都会死得很惨。”

  崔迟幸瞳孔猛震,持剑的手微一颤抖。

  随她表情而动的眼神始终未离,赵弥客眸色一暗:“内子尚且年轻,还望江相公自重,勿要妖言惑其心智,免得她多虑。”

  “赵相公,你可知私闯重臣府邸是何等重罪?”江槲之不应,转而问。

  “我既然来了,又何惧罪名。”赵弥客神情平平,悄无声息扫过他的脸颊,“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五年前皇家夜宴后,刺客行刺不成逃匿,那时我也这般围过江府。既然江相公年事已高忘却往事,那么晚辈自当提醒您一番。”

  江槲之横眉:“哼,你以为你围了江府就能达到目的?”

  “为何不能?”赵弥客反问,不甚在意地笑了起来,“那夜我包了江府后,次日刺客不就被捆好丢到了赵府门外?”

  “我的耐心不会多耗费于无用功,只数三声,若是见不到我要的人......”

  “整个江府会同您一起陪葬。”

  江槲之心下一凛。他大可以言语恐吓拴住喉头处的刀。

  可眼前的人堪称是个疯子,什么轮回因果、报应天谴,他都无所畏惧。

  “崔主事,你倒是长袖善舞。”江槲之一嗤,“能让他为你做到这个地步。”

  崔迟幸心跳狂乱,指尖攥得发白,只觉呕吐感翻涌而上,令神智濒临灭绝。

  他处心积虑擦干净的鲜血,力求拨正的名声,为政十余年的功绩,今日或将因她皆化为幻影。

  不该,不该如此。

  她不想将他牵扯进来的。

  她明明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换取亲友的存活,绝不会让他受到牵连,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出现在这里......

  “崔迟幸。”

  而后他唤醒了她。

  “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人前来,”语调微微含怒,声量却越来越低,近乎褪为卑微。

  “我也会受到伤害。”

  她垂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交出我要的人。”赵弥客重复道,“将她放回我身边。”

  “我可以不动江府。”

  江槲之冷笑一声,不为所动。

  他忽然很好奇,赵府的人能为崔家做到何等地步。

  “搜。”

  赵弥客收起顽劣的笑,霎时冷了声。

  随一声令下,四列侍卫分别贯入东西南北,掀起浩大声响。

  草木随足下生风飘荡,石山颤动,曲水弯流愈发疾快,屋内玉石碎地、灯盏坠落、桌椅掀动的嘈杂交织连片,划破岑寂长夜。

  “昭昭,放下刀。”赵弥客走近江府侍卫的包围圈,一步,一步,凑近。

  黑长的倒影飘动起伏,同他,相隔越来越远。

  信任的目光变得干涸而恍然,绝望在她苍白的脸上挥之不去。

  每离一步,沉默宛若手持的利剑,一刀一刀凌迟他的心房。

  未几,单溯回道:“主君,书房南墙似有暗室。”

  “破开。”赵弥客下令,“无论是墙还是暗室,砸碎。”

  “且慢。”

  江槲之锁眉:“我交出你要的人。”

  “我知道你要的条件。”

  “江相公如此重视名声,晚辈自当陪你唱和。”赵弥客道,“今夜一过,彼此相安无事。”

  剑刃却逼得越来越紧,江槲之向后缩脖:“先叫她把刀放下。”

  赵弥客不应,眉眼又敛了几分警惕,一缕碎发拂过侧脸,染上灯色,恍若无根之草掩盖住他的视线。他指尖匆匆拨捻开来,便见视线未离的那双眼,已有晶莹蕴在眼底。

  “迟幸!迟幸!”

  “昭昭!昭昭!”

  崔扶生同余眷京相互搀扶着跑出,急急忙忙奔向口中呼唤的人。

  “放下...放下剑,同阿爹回家,迟幸。”崔扶生泫然若泣,向她伸出手臂。

  余眷京已哭哑了嗓子:“昭昭,我们回去,你先放过他,不要为了他丢了你自己的命,你那么努力考入女官,日日夜夜心血都花在了朝堂公务,不能、不能前功尽弃,不能放弃你自己,不能放弃你的梦想,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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