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放了家父与余员外。”
江槲之沉下心:“你当真敢杀我?”
剑刃又深一寸,割破皮肉。
“江相公在问我的剑,还是问我?”崔迟幸笑了笑,“剑已出鞘,先杀了你再对向我,两败俱伤,停战休戈,既保全了崔家,又能拖你赴死,如此甚好。”
江槲之反而松懈下来:“我也有个折中的法子,既保下他二人安然无恙,又能让你全身而退。”
“你想耍什么花招?”
“出京。”江槲之直言,“只要你出京,从此远离京城官场,与清流门第撇开干系,我大可顺你的意放了他们。”
紧拽住衣领的力道松懈几分,江槲之又低声道:“崔主事,当一个人将软肋暴露在外时,那么他将四面楚歌,随时随地迎接将来的暗箭,做好赴死的准备。”
“你说,那个为你挺身而出的赵家子......”
崔迟幸呼吸一滞:“你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来,一直寻不到他的软肋。”剑刃偏离喉头一寸,江槲之笑意更甚,“现在有了你,一切开始变得不同了。”
大脑倏然空白,浑身血液霎时灌入头脑,淹没了所有神志。
崔迟幸面红耳赤,将剑拢紧,歇斯底里道:“你若敢动他我便先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火光滔天,百鬼夜行
“好孩子, 别那么激动,你的挚友与父亲可都还在我手里呢。”江槲之悠悠道。
“你若杀了我,他们怎么办?”他笑声低沉, 似带有玩味,“长乐街上那群平人手无权势,又该如何是好?”
“你要是答应我刚才提出的主意, 我现在便能放走他们。与那位赵家子断了联系, 他便还能同之前一样刀枪不入,无所畏惧,朝中就无人敢以你威胁他的性命。”
蛊惑般的口吻贴在脸颊一侧, 沉声说道:
“以你一人换取朝堂相安无事,不是个好主意么?”
好主意。
崔迟幸不可置否地摇头,又笑又叹。
以她一人功名换取闹剧休戈,除去他口中所说的,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三年, 升至正六品户部司主事, 用尽全身心血。
每一步犹如踩在刀尖上, 鲜血淋漓。
为了活在盛京,她胆小慎微,战战兢兢度过每个夜晚;为了手握更高的权力,她夙夜不寐, 伏在案前从未有一日松懈,因此落下一身积病, 前去安南险些丧命;为了天下女官与寒门的出路,她挣扎,徘徊,梦呓喃喃皆关乎朝堂……
为了走到今天, 她四岁启蒙,吃了很多很多苦,吞下无数不为人知的苦楚。
总角之年,豆蔻年华,及笄后的岁月都埋没在一尺书案,为此错过阳春暖风,夏日清荷,霜秋冷雨,盛冬飞雪,错过生命中一切美好,只为来到盛京。
到头来,却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
梦好像该醒了。
她强迫去想,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宁愿付之东流,毁之一炬。
宁愿是飞蛾扑火一场空。
她闭上泛酸的眼。
“我......”想开口的答案却堵在嘴边,难以启齿。
一息间,府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声响。
府门被一举破开,呼啸一阵朔风过,吹入数列红衣侍卫,如鱼涌贯包围在江府家兵身侧。
火光滔天,百鬼夜行。
最遥远,亦是最灼热的地方,一人步履匆匆,飒沓而来。
“江相公。”
漫天火光里,熟悉的身影站在明亮处。
绯红长袍宛若火焰燃得正旺,华贵的锦纹在暗夜里泛起秀泽的光,来人身姿颀长如他手中那把利剑,一眼望去俊美锋利,然而衣摆下步伐急躁,令火焰纷乱疯长、失了分寸。
“咣——”的一声,赵弥客抽出长剑,眼望着中央处的二人。
为后的少女双眼猩红,见他前来,仍然死死抠紧手中的剑柄。
依近日幻想的场景,她本应穿着他定的新衣裳,拎着兔儿灯,高高兴兴地挽着他的手臂,行至三月河畔。即时,所拥所牵所吻皆伴在他身侧缠绵。
总不该是现在这样,秀丽的脸上流露出莫大的绝望,悲恸,寻不见一点信任与期冀的影。
赵弥客松了松手中的剑,放回腰间,朝远处伸出双臂,喉咙干涸得近乎发不出声。
“昭昭,来我这里。”他挪近,轻声唤她的小字,用每次缠绵温存后温柔至极的声调。
但见身影离他又远一步,隐藏在彻底的黑暗里。
转瞬即逝的失落从他眼底划过,崔迟幸垂眸,闭紧了呼吸。
“啧啧,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你,他竟敢私闯府邸。”耳边传来江槲之的谑笑。
“崔主事,你应当知晓,”他说,“有了软肋的人,往往都会死得很惨。”
崔迟幸瞳孔猛震,持剑的手微一颤抖。
随她表情而动的眼神始终未离,赵弥客眸色一暗:“内子尚且年轻,还望江相公自重,勿要妖言惑其心智,免得她多虑。”
“赵相公,你可知私闯重臣府邸是何等重罪?”江槲之不应,转而问。
“我既然来了,又何惧罪名。”赵弥客神情平平,悄无声息扫过他的脸颊,“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五年前皇家夜宴后,刺客行刺不成逃匿,那时我也这般围过江府。既然江相公年事已高忘却往事,那么晚辈自当提醒您一番。”
江槲之横眉:“哼,你以为你围了江府就能达到目的?”
“为何不能?”赵弥客反问,不甚在意地笑了起来,“那夜我包了江府后,次日刺客不就被捆好丢到了赵府门外?”
“我的耐心不会多耗费于无用功,只数三声,若是见不到我要的人......”
“整个江府会同您一起陪葬。”
江槲之心下一凛。他大可以言语恐吓拴住喉头处的刀。
可眼前的人堪称是个疯子,什么轮回因果、报应天谴,他都无所畏惧。
“崔主事,你倒是长袖善舞。”江槲之一嗤,“能让他为你做到这个地步。”
崔迟幸心跳狂乱,指尖攥得发白,只觉呕吐感翻涌而上,令神智濒临灭绝。
他处心积虑擦干净的鲜血,力求拨正的名声,为政十余年的功绩,今日或将因她皆化为幻影。
不该,不该如此。
她不想将他牵扯进来的。
她明明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换取亲友的存活,绝不会让他受到牵连,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出现在这里......
“崔迟幸。”
而后他唤醒了她。
“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人前来,”语调微微含怒,声量却越来越低,近乎褪为卑微。
“我也会受到伤害。”
她垂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交出我要的人。”赵弥客重复道,“将她放回我身边。”
“我可以不动江府。”
江槲之冷笑一声,不为所动。
他忽然很好奇,赵府的人能为崔家做到何等地步。
“搜。”
赵弥客收起顽劣的笑,霎时冷了声。
随一声令下,四列侍卫分别贯入东西南北,掀起浩大声响。
草木随足下生风飘荡,石山颤动,曲水弯流愈发疾快,屋内玉石碎地、灯盏坠落、桌椅掀动的嘈杂交织连片,划破岑寂长夜。
“昭昭,放下刀。”赵弥客走近江府侍卫的包围圈,一步,一步,凑近。
黑长的倒影飘动起伏,同他,相隔越来越远。
信任的目光变得干涸而恍然,绝望在她苍白的脸上挥之不去。
每离一步,沉默宛若手持的利剑,一刀一刀凌迟他的心房。
未几,单溯回道:“主君,书房南墙似有暗室。”
“破开。”赵弥客下令,“无论是墙还是暗室,砸碎。”
“且慢。”
江槲之锁眉:“我交出你要的人。”
“我知道你要的条件。”
“江相公如此重视名声,晚辈自当陪你唱和。”赵弥客道,“今夜一过,彼此相安无事。”
剑刃却逼得越来越紧,江槲之向后缩脖:“先叫她把刀放下。”
赵弥客不应,眉眼又敛了几分警惕,一缕碎发拂过侧脸,染上灯色,恍若无根之草掩盖住他的视线。他指尖匆匆拨捻开来,便见视线未离的那双眼,已有晶莹蕴在眼底。
“迟幸!迟幸!”
“昭昭!昭昭!”
崔扶生同余眷京相互搀扶着跑出,急急忙忙奔向口中呼唤的人。
“放下...放下剑,同阿爹回家,迟幸。”崔扶生泫然若泣,向她伸出手臂。
余眷京已哭哑了嗓子:“昭昭,我们回去,你先放过他,不要为了他丢了你自己的命,你那么努力考入女官,日日夜夜心血都花在了朝堂公务,不能、不能前功尽弃,不能放弃你自己,不能放弃你的梦想,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