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圣人,无权无心帮她走出那座楼,也不知该如何去握手言和。
只盼她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些。
再一看向铜镜,发髻间刚插上的粉芙蓉累金丝簪惹人眼花。
“采薇,不是说随便打扮打扮就是了么?”崔迟幸无奈道。
“是我嘱托的。”李云歌走进门来,给了采薇一个夸赞的眼神,“今日去逛灯会,也是咱们家三年来头一次在盛京城齐聚过年,怎么说也得让阿娘看看不一样的昭昭呀。”
采薇也欣喜:“姑娘起身看看,新衣裙漂不漂亮。”
衣镜前——
薄粉缠枝莲纹裙轻如烟云,随着起身的动作层层叠叠铺开,腰上蔷薇色的系带绣满蝴蝶玉纹,若蝶为甜香所引缠满纤腰,灵动而鲜妍。
双臂两侧又挂上条纯色水红披帛,中和了胸前繁密莲花纹,不落俗气,反衬得整个人颇具出尘之感。
佳人杏眸纯净,粉妆玉琢,明媚鲜亮的衣裙与云容月貌相互衬合,纤裳玉立,一步一履如仙人掌上芙蓉,风致美好得叫人挪不开眼。
采薇和李云歌皆怔在原地。
当真为仙姿玉骨,衣裙服帖融在腰身上,像是量身定制一般独属于她的气韵。
崔迟幸羞涩地躲开二人追视的眼神:“你们一直看我做什么?”
“漂亮,太漂亮了!”采薇欢呼道,来来回回打转,“我们家姑娘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标志了!”
天晓得平时一身官袍来来往往的主子有多古板萧条,如今好不容易换上鲜亮的新衣裙,采薇可真是高兴坏了。
李云歌看着面前出挑的人儿,不由感伤道:“昭昭长大了,从粉团子成了个玉人儿,阿娘也老咯。”
崔迟幸扑过去抱紧:“阿娘说什么呢,再怎么长大都是娘的女儿。看呀,那么久没见,阿娘给我买的衣裳还是这般合身,而且穿上去竟一点都不冷。”
李云歌一怔,呵呵笑道,点她的额首:“傻孩子,这裙子可不是阿娘为你定的。”
崔迟幸一瞬反应过来,羞红了脸。
他是如何知晓她的身量的……
思及二人多次缠绵拥抱,他双手抚过腰间的温度,崔迟幸脸更热了,慌忙摇了摇头赶散思绪。
“好了,快些去吧,提着阿娘新给你买的白兔灯去。”
崔迟幸提起灯盏,哼了一声:“阿娘还当我是小孩子,总缠着父母买花灯。”
“你在阿娘眼里可不就是孩子吗?”李云歌眼含无限温柔,“诶,你阿爹都外出快两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归家?说好要一起逛灯会呢,该不会是迷路了。”
“阿爹去做什么了?”
“闻说你爱吃苍翠斋的梅花酪糕,他便打听着去买了。”
崔迟幸心下一凛,问:“苍翠斋……江相公的寿宴是不是也在今夜?”
李云歌点头,便闻堂外贴身的小厮婢子跑进来门来通信:“不好了!不好了!”
“主君去苍翠斋买糕时碰见了江家的人,硬要请人上门赴宴去,主君便同我说他一个时辰后归家。但我与滴翠在门口候了许久也未见主君,江府的说主君早从角门处离开了,可我寻来寻去都找不见人!”
崔迟幸难得加重了口吻:“你们为何不一开始就回府告知我!”
“姑娘息怒,主君说他去会会,很快就回来。”滴翠急得快哭出声来,“谁承想城中都找遍了也没找见主君!也不知主君究竟有没有离开江府,到底去了何处。”
闻言,李云歌眼前发黑,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阿娘!阿娘!”
四人手忙脚乱搀扶,崔迟幸竭力维持住颤动的身子,吩咐道:“滴翠,你与夏荣再去附近的酒馆茶馆里头找找,多找些人打听。采薇,你留在家中照看好母亲,派小厮去请郎中来,剩下的人一齐去找。”
李云歌瘫在椅上,无力唤着,崔迟幸忙将手递给她攥紧:“昭昭,定要将你阿爹寻回来……”
崔迟幸连忙点头,翻箱倒柜从最底部翻出把锃亮的物件儿,揣进衣袖中,披帛随乱步纷扬在风里,一路飘至府门。
“我也出去寻一圈。”
未料跨出门槛就撞见焦急万分的余父余母。
“迟幸啊,你可有寻见眷京?今日她同礼部诸位同僚上江府赴宴,却迟迟未归。我与她阿爹去江府接她,江府上的人说宾客已散,可四处都找不见眷京,她不在你府上么?”
但看崔迟幸沉郁面色,二人顿时了然,痛哭流涕道:“这,这该如何是好啊!我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好好的怎就不见了呢!”
崔迟幸忙安抚道:“伯父伯母别着急,我眼下也正要去寻我阿爹。你们先歇着,不要冲动,我去去就回!”
“迟幸呀!迟幸!”
女子捉起裙摆,一抹醒目的粉破开夜色,她埋首冲进夜幕,一步也未曾回头。
·
江府内。
屋檐下
回廊处的灯盏孤零零高悬,在风中飘摇不定,光怪陆离的影为小桥流水中灌入了几分俗腻,园林四处弥漫着宴后酒肉肥腥的浊气。
热闹后是极致的死寂,唯余枝头盛放的红梅经风一摧,簌簌声落下一朵又一朵,掉在老者面上。
餍足后的面色红润,他悠悠躺在摇椅间,随意拂开花瓣,合眼休憩,身子躲在一袭赭色锦衣里,上绣的暗纹蜿蜒夜行,流淌着油腻的光斑。
“江相公。”
女子声如润玉叫醒了瞌睡,隐隐扑过来一股煞气。
江槲之睁眼,看向暗处。
菡萏缠枝莲纹裙随风翩跹,佳人婉丽秀美,身姿线条如同粉玉细颈瓶一般优美清逸。
可惜了,偏偏是崔春来的孙女。
若不是这层关系,他倒也想将其收为麾下,任他差遣。
——不过,将老朋友的亲人玩弄戏耍,为他所利用一番,不是更有意思了么。
良辰美景在此刻夜更声中化为一片虚静,一切皆似纸扎似的风景。
江槲之悠悠起身,踏着夜漏音,一步一步凑近她:“崔主事除夕安康。”
崔迟幸行了个端庄的万福礼:“府上薄礼已送至江府,晚辈迟来亲自恭贺,以表心诚,还望相公不嫌。”
“孩子,你这是什么话?”江槲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擦着盏盖,“我与你们崔家也算是亲厚的故交了,为何疏远至如此地步呢?”
崔迟幸笑了笑,亦然走近他:“江相公如今是朝中清流肱骨,我们崔家落败,怎能高攀得起?”
“月前百官为贤孙叩首请命,足以证明崔氏风光不衰退,实令我等敬佩。何来高攀之说?”
一瞬的阴暗划过江槲之的眼:“孩子,你怎会愿同盛京赵氏的苟合呢?我们清流门第人家出来的姑娘,自当清明正身,莫要沾染了妖道。”
“江相公的意思是,想要我回归正道......”崔迟幸紧了紧藏在衣袂中的拳,“与您联手?”
“好孩子,你是个聪明人,自当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何况我与你祖父交情不浅,于情理之中,你同我为营益处更甚。”
一寸之隔,浓烈香料也压不住的,苍老的,腐朽的酸气扑面而来,崔迟幸微蹙眉心:“可我已被革去银鱼袋,失了圣心。”
圣心?
江槲之嗤笑。
那么,换个圣人不就是了。
——反正,他要的不过是崔家尚未覆灭的权势。有了崔家领首牵头,便能抵挡住一切疑声,世间大家皆能够心甘情愿臣服于新主。
即时随便找个理由接任崔家荣光,将其请出局换取江家上位,即可坐收渔翁之利。
少女欣然凑近:“好啊,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个条件.......”她贴上他的耳畔,轻声说:“我们先一起去死。”
下一瞬。
“砰——”
茶盏碎了一地,泼洒满地霜白。
瓷光与薄雪相映,拼凑出后脖被钳制、锋利刀刃抵在喉头的残景,耳后浅淡笑声化开在一朵红梅坠枝响。
江府内所有侍卫应声而出,缓缓向中心包围。
“江槲之。”
“交出家父与余员外。”后方飘来冷声,“不然,我们就此同归于尽。”
喉头的疯狂跳动近要冲破皮肉为剑光刺破,年迈的心脏难得在此刻恢复了活力,窦窦跳脱。
“崔主事年轻气盛。”江槲之不禁向后一缩,脖颈后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我尚未以此相逼,就已沉不住气了么?”
“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局面?今日就算我死在此处,也定要将你拉下黄泉。”
江槲之侧首看向她。
她的脸颊正迸射出冰冷的白光,一双猩红的眼紧紧锁住他的眉目,宛若恶鬼缠命。
“我以为你会将这把短剑抵在自己的脖颈间,以死换人,即时咬死我的罪行。”他垂眸,见嘴角处的皱纹正狂跳不止。
“我的剑只用于对准敌人。”冬天的风沙漫过周身血液,碾过干涸的嗓,令声音变得粗粝而嘶哑。崔迟幸回言,一边向后退缩,避开步步包围而来的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