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43)

  “想必井里添了一剂名为伽涅散的药散,食之有提神壮体强效,若短暂服用是味良药,但因药效猛烈,为我朝所禁。”他话锋一转,“可若是加入花柳病者的体.液,即可酿为剧毒,服用者四肢溃烂而亡。”

  “果不其然,从马主事带回的药草中,我寻见了这一味毒药。”秦均默了默,“然而此事怪不得崔主事,换做寻常医官前来也难察觉到这味药。”

  说到最后,他笑了一下:“何况是奸佞有意为之。”

  待颤动幅度渐渐平息,赵弥客将人挪去李云歌的怀里,直挺挺落膝。

  “真相大白,望陛下恕内子无罪,还她清名。”

  往后是整齐划一的连片下跪:“望陛下惩治奸佞,还崔家满门一个公道。”

  宋瑞俯视着台下纷乱又整齐的局面。

  为首一人已是第二次落膝,匍匐在地恳求。

  从未有过,以前未有,然而从今往后——或许关乎她的一切,他皆会如此。

  一阵静默间,清脆的,含着泪水的回音袅袅入耳。

  “望陛下,”一切纷乱围绕的主角跪下身姿,松姿柏骨屈折,“饶恕崔家无罪。”

  她顿了顿,启口:“望陛下,治臣疏于职守之罪。”

  赵弥客挺身,凝视着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在旁,王近安一惊,连忙叩首:“崔主事年轻气盛,陛下莫要将她的话当真。安南能在冬前控制住瘟疫爆发,多亏了她夜领山路,提前布局,尽职赈济安南,安南才能逐渐恢复民生。”

  蒋文正问道:“如今安南的灾况究竟如何?”

  宋瑞看向王近安。

  他犹豫片刻,回道:“安南灾重,臣同马主事前往临安借粮的时段里,安南......确实陷入困境,死伤不计其数。”

  “但有马主事与赵相公出言相助,临安耆老富户慷慨出资,所获颇丰。经转运回安南后,饥荒迎刃而解,眼下安南已然恢复生产,户部安顿好后事方才回京,陛下不必忧心。”王近安坚定道。

  前去临安以赵弥客的名号召粮时,天知道那批一呼百应、名号响当的耆老亢奋地丢来一筐一筐的粮草铜钱,有多让人目瞪口呆。

  众临安富户慷慨道:“这是我们临安的小知州,既是他想要,我们还有不从的理?”

  王近安定了定神,继续恳求:“望陛下勿要因此迁怒于崔主事。若非她维持调和安南民怨,只怕安南风波不定,已起大乱。”

  “下官多谢侍郎,然而安南复兴是户部同僚同心协力的功劳。”崔迟幸回言,对宋瑞一拜,“若非我行事鲁莽,打草惊蛇,轻信于人,安南百姓本该早日恢复田产,安居乐业,也不会遭奸佞蒙蔽,更不会因此丧命。”

  宋瑞笑了笑,微拧眉心:“崔主事,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治你的罪么?”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臣甘愿受罚。”

  另一道声音寸步不离跟随。

  “若陛下要治内子的罪责,请将臣一同问罪。”

  崔迟幸蹙眉阻止:“你我二人尚未婚配,何来内子之说,我的事与你有何干系。”

  “好啊,好啊,你们两个还在大殿上演一出伉俪情深的好戏给朕看。”宋瑞气笑了,“罚,一起罚,满足你二人心愿!”

  “念及崔主事功劳菲薄,将功抵罪,官职不变,着革去银鱼袋恩赏。赵相公号召临安出粮有功,然因连坐,罚俸一年。”

  秦均挪到赵弥客身侧耳语:“你娶妻还有钱么?说点好听的,我送点钱给你。”

  宋瑞一眼便知他在议论何事,无奈一瞥点名道:“秦医正,你们御医院可是出了内鬼,回去好好查查御医院的底细。”

  说完,眼神落在冯医正的煞白的脸上。

  “将这姓冯的富户带走,好好审问一番。究竟是准许他们信口攀污朝廷命官?”宋瑞打转将扳指取下,黑玉光泽反射着殿内金光,华贵袭人,叫人不敢直视。

  “陛下!草民是冤枉的!我什么也不知道……都是那姓罗的吩咐草民干的,陛下!”

  撕心裂肺的求救声渐渐远去,林氏连忙磕头:“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民妇一时糊涂!是那县令与富户以亲眷相逼,民妇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官兵不理,径直押走林氏与阿芳二人。

  被遗留在原地的小儿嚎啕大哭,拼命抓紧林氏的手:“阿娘,阿娘不要走!不要欺负我的阿娘!圣上,圣上,求求你!”

  “阿爹阿娘说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你为什么也要掳走我的阿娘……这不公平,为什么,为什么因为这个姐姐,所有人都要死,为什么……”

  宋瑞低下了眼,挥挥手,示意将小儿带走。

  “且慢。”

  他拧眉:“崔主事,你还想做什么?还这正阳殿嫌不够乱么?”

  “臣恳请陛下放过甄氏一家的性命。”崔迟幸回,“此事皆由我一人而起,望陛下恕罪。”

  “他们害你身陷囹圄,无辜受了重刑,你当真一点也不恨他们?”

  恨他们......

  崔迟幸怔愣片刻,缄口不言。

  而后发出了自嘲似的笑声。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她就是这般不自量力的蠢人。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渡河不成,害人害己,最终做了他人手中的一把金错刀,霍霍对向生民。

  渡河,渡河,当奈她何。

  崔迟幸合眼,坦然道:“臣,更恨自己。”

  “仅此一愿,望陛下成全。”

  ……

  “阿爹阿娘,没事了,别生气。”

  崔扶生狠狠呸道:“一群黑了心肝的,竟敢这般作践我家小女!亏她也是个做母亲的!”

  李云歌拽住他的衣袖,示意压声。

  身处宫道回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知会不会是下一个捕风捉影的内鬼。

  “昭昭,你万不该触怒龙颜为那甄氏一家求情。”李云歌无奈道,“幸而陛下仁慈,准允了你的请求,不然今日你怕是无罪也要下狱,阿娘希望你先凡事以自己为先,莫要再如此心软。”

  崔迟幸牵了牵嘴角:“下次不会了,阿娘。”

  “今年就留在盛京陪你过年,阿爹阿娘亲自下厨给你补补身子。”李云歌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原先在金陵时丰腴的肉全都消减了下去,摸到的只有凸起的硬骨,不由泪流满面。

  “阿娘。”崔迟幸轻声抚慰,“今年为何不回金陵同二房一家一齐过年了?”

  闻言,李云歌嗔怒地瞪了崔扶生一眼,崔扶生才踌躇启口:“二房的闻说你出了事,还不知晓是何事呢,便急急忙忙地闹着分家,同我们家划清界限……”

  崔迟幸颔首,低声笑言:“猜到了。”

  她任京官时,二房趋之若鹜;她要下狱时,自然也会推倒一堵墙。

  “是赵家那孩子将我们送来的。”李云歌又说,“若不是他,也不知何时才能赶到京城替你鸣冤呢,幸好紧赶慢赶在殿审时赶到了,不至于让你落单面对那些疯子。”

  “倒也不会落单,起码那孩子是诚了心要陪你走下去。”

  崔迟幸转首问:“阿爹,你现在觉得他如何?”

  崔扶生清了清嗓子,移开眼:“说得过去……吧。”

  “行了,咱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个好年。”李云歌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崔迟幸默然一笑,望向前方。

  宽敞的宫道逐渐变得狭窄,收敛为幽暗一隅。

  漆黑一片里。

  一人立于门外,紫袍玉带簌簌飘动,纷落于挺拔的身姿间。他眉目如画,宛若枝头红梅绽放,弥漫大片热烈的艳色。

  却似下一瞬便会被吹枯所有生气,掉落北风中。

  呼啸而过,狂风大作。

  吹不灭望穿岁月的迢遥一眼。

  崔迟幸顿了顿,逆风奔向他。

  通往光的尽头处,四周陡然陷入黑暗,起伏升落的残景纷至沓来,恍若眼前。

  安南山岗上饿殍遍野烧着的浓烟,灾民焦黄而干枯的脸,甄氏一家的声声血泪,老翁呆滞而干涸的眼……

  噩梦如毒蛇缠上四肢,叫嚣她的渺小与不堪,企图用雾气束缚奔走的步伐。

  重重白雾里,朔风拂过她的耳边,尽头的一句句呼唤逐渐清晰分明。

  “迟幸,我爱你的勇敢无畏,想让你一直勇敢下去。我想光明正大站在你的身侧,生生世世,执手相依。”

  “生未同衾,死便同穴,我绝不多留一瞬让你孤单。”

  “今日愿舍我紫袍加身,三公之位,国公之享,担保家妻无罪。”

  ……

  天光乍破,浓雾渐次拨散。

  梦的尽头,是他的容颜。

  崔迟幸扑进了怀抱。

  在梦的尾声里,她抓紧了那缕梅香。

  而他亦用尽全力回拥。

  嘈杂与喧嚣皆已远逝,化作透明,她勾住他的衣衽,拉近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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