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将她的发丝撇至耳后,拢紧衾被,免得冷气钻入,默然抬首望向窗外雾蓝。
忽然忆起盛京城初见那日, 一人站在黄榜前的场景:
暮色霞光簌簌零落, 映亮一张温婉明媚的笑靥, 水蓝色的襦裙融在她纤细腰身上,裙摆层层叠叠绽放,像是池中婀娜盛开的水莲花。
当时他只匆匆瞥了一眼,也没有想到, 在往后的日子里会同她有那么多的交际——譬如,此刻她正安然睡在自己怀里, 长睫乖巧地搭在眼下,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赵弥客轻笑,用额首贴着怀里的,不禁亲昵地蹭了蹭。
刚想收回动作, 便见一双乌瞳水汪汪地盈满自己的身形。
“醒了?”
见他毫无愧色,颇有几分尝到甜头的得意,崔迟幸无奈:“怎么又来了?”
先前有理的人变了委屈声调:“你不愿我来吗?”
“这五日你除了上朝当值,剩下的时间都来狱里,晚上也不归府。”崔迟幸撑起身子,衾被随起身弧度掉落,一瞬被人拢紧。
“赵弥客,此处是牢狱,我怎么觉得你像是把牢房当府上书房卧室了......”
每次前来总带着公务,她爱读书,他便揽着耐心读给她听,美其名曰是复健听力,待深夜哄她睡着后,还要打着昏黄的灯烛批公文。
此刻炭火暖足,发间是洗沐后桂花的馥郁香气,想必他已来了许久,将她梳洗一番后默默陪着休憩。她服了退热的药,睡得也沉,竟浑然不知。
心头难受的滋味涌上来,崔迟幸嗫嚅:“白日在吏部当值本就劳累,何必来这地方陪我。”
赵弥客注视着她颤动的睫毛。
又在口是心非。
他没戳破,不自觉又抱紧了她,一手圈住她的腰,一手轻拍她的背,似是在安抚不安分的孩童。
“我想你。”
胸膛瞬即感受见绷紧力度。
“我想你,迟幸。”赵弥客黏着她滚烫的耳根,柔声说,“让我留下来陪陪你,好不好?”
耳边酥酥麻麻的燥热痒意流向心头,崔迟幸没再推拒他,圈紧了他自觉弯下的脖颈,身子贴着他的胸膛。
“还剩五日了,你说,我真能翻案吗?”
赵弥客揉了揉她的脑袋:“既然圣上传了口谕,命我代为圣裁御前议案,刑部处也有我的人,别怕。”
“我没怕。”
“我只是担心会有人告诉阿娘阿爹,连累了家中亲眷。”崔迟幸伸出食指,揉开他蹙紧的眉头。
赵弥客微微一怔,说:“放心,你不会有事,崔家也不会。采薇如今还在余家住着,拦下她没往金陵报信,她也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崔迟幸点点头:“即时,我是不是,还要重复一遍受刑的场景?是不是还要复说一遍,安南百姓说的话......”
“不想说便不说,总是能救出你的。”赵弥客回,思及前日她吞吞吐吐说完所有事,还强撑着不掉眼泪的模样,心下一酸。
她最怕的哪里是刑罚。
“我能说的。”崔迟幸坚定看向他,露出一抹苍白的笑,眼底湿润又要溢了出来。
如今外头喧嚣四起,那么多的百姓与同僚为她求情,她怎能踌躇不前畏惧前路辜负这些恩情。
“好,信你。”赵弥客没再敢深挖她的不安,知道她一向倔,说什么也不肯叫人看了眼泪去,只好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她的背。
“先用药,往后还想说什么话我都陪着你。”
擦完膝盖上的伤口后,赵弥客看着皮破肉绽的口子渐渐愈合,又皱眉摸出秦均和姜云雁送来的药罐子。崔迟幸顺势躺在他膝上,乖乖侧着耳朵等上药。
药膏凉凉的敷入耳中,缓解了不少疼痛,连着几日也渐渐能听见些声响。
前阵子耳朵失聪,任何风吹草动都令她胆战心惊,虽然知道周身有暗卫相护,但白日里总不敢闭上眼睛,唯有入夜被他抱在怀里才睡得安稳。
幸好,幸好他一直在。
崔迟幸安然合眼:“安南的灾有好转了吗?”
“马又远同王侍郎已借到粮草了,正在处理后事,眼下你先安心养病。”
“我偷听见那江右相号召族亲捐粮送往安南了,还在大相国寺供奉佛灯千盏为灾民祈福......他倒是又捞着个好名声。”
耳上动作略一停顿,赵弥客淡淡道:“脏了佛龛的人,自有天道来收。”
雨夜跪在安南佛堂中的零碎回忆倒流入心扉,崔迟幸默了默,转而问:“刑部审完孟参了吗?你前日说他贪了御史台狱里不少账,还强占百姓田地,一齐清算了?”
“嗯。”
“人呢?还被关在刑部吗。”
赵弥客眸色一暗,不由冷了声:“既是审完了便没有留着的必要,剁碎喂了狗。”
声音太轻,崔迟幸又问了一遍:“什么?”
“没什么。”
心下忽觉松了口气,赵弥客说:“好了,起身吧,敷完了。”
“你是不是又动了凶狠的酷刑?”但见她眉梢压低,不悦看向自己。
语气十分认真,是不容任何回避的,近乎逼迫的发问。
赵弥客叹了口气:“没有,放心吧。”
“赵弥客,你能不能,顾忌着点自己的名声!”崔迟幸正襟危坐怒声道,声音忽又低了下去,忐忑牵着他胸口衣襟,眉眼低垂。
“我不希望听见别人骂你那些......很难听的话。”
譬如——蛇蝎心肠,阴险小人,奸佞狗贼......
从前在街上听见,她只会幸灾乐祸捂嘴偷笑。也不知自何时起,她竟会很幼稚地,固执地去同那些人吵嘴,到如今竟会因那些话语而心痛,克制不住向面前人撒火。
赵弥客瞧着她这副生气又郁闷的模样,心下一软,连连回说:“不会有下次的,我会收敛好自己的混账做派,定不会连累了你。让我们昭昭受委屈了,嗯?”
崔迟幸怒气更旺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一急,耳朵刺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痛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嗔怨地瞪着他。眼睛红红的,似是又要下起雨来。
赵弥客忙轻揉捻着她的耳朵,呼了几口凉气缓缓,被软绵绵的力道推开。
自她回京后,便总是像下一瞬要落了泪,不由自主流露出从前遮遮掩掩的脆弱。
他回视着她水盈盈的眼眸,心里偏偏觉得有意思,眼尾再度挑染上笑意。
嘴上说不要,他主动一抱着,还不是黏紧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好,我明白不是。”赵弥客顺着她的话说,转而道,“说来,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崔迟幸点头,默默嚼着他递来的葡萄糖。糖是王阿婆亲手做的,甜滋滋的味道蔓延了整个舌尖,心情也跟着发甜。
“婚期定在明年的三月三上巳节,如何?”
“咯噔”一声,糖碎声清晰可闻。
赵弥客闻见响动,俯首,挑眉追问:“如何?”
“什么......什么如何?”崔迟幸放缓了咬糖的速度,呆呆望向他。
“婚期,三月三,我们初次相遇的那日。”
“谁说要嫁给你啦……”脸霎时烧燃,崔迟幸嘟哝道。
“不嫁给我?那你打算嫁给谁?”
“我才不成婚,我独身好着呢。”
“你确定能抗住章伯父为你上门说亲的架势?”
“那倒也是,经此一遭,伯父必定来得更勤了。”崔迟幸一噎,又问,“你为何也称他伯父了?”
赵弥客很没脸皮地回:“妇唱夫随。”
崔迟幸瞥他一眼,懒得驳他,默然将头靠在怀里,任由他牵起自己的手,唇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吻。
“那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赶回盛京的?”
闻见他身上冷蕊香气一缕缕潜来,同那夜他冒雨前来一般恬淡芬芳,崔迟幸没忍住开口问道。
前几日他光顾着问她过得如何,从东州的莲灯到安南县的月,无话不谈,却只字不提自己赶路的事,眼下终于抓住时机相问。
赵弥客仍依依不舍轻啄她的指尖,回说:“那时刚举行完葬礼,本就打算回京了,闻说你遭陷害下狱的事情便单骑先行一步。”又在后添了一句:“放心,一路顺利。”
乾州那么远,远到站在矾楼上都望不见,黛山重重遮住眺望的眼,不过三日他已赶回在她的身边,这其中艰难险阻又怎会只是他口中轻描淡写的一撇。
崔迟幸眼眶慢慢红了,拢紧他:“你的背......”
“别担心,你不在的日子里,秦均替我做了味道新药,于脊骨大有裨益。”赵弥客似是完全没将路上的颠簸放心里,反倒戏笑着问,“只是跑废了三匹马,嘶,待小崔大人出狱后再报答恩情可好?”
他确实没怎么在意路上那些风雨,只一心赶往盛京。
千里万里路行,擦肩而过许多人,见他日夜兼程匆匆不歇,皆问道:“郎君为何如此匆忙赶路?”